夜色渐深，雪已经停了。古旧的街区银装素裹，深巷之中时而传出一两声猫叫。
卧室内部漆黑一片，灯正熄着。过了一会，就连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也暗淡了下来。
然而，即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覆没了他的脸庞，夏明梓也仍然迟迟没有入睡。
他平躺着，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臂上方。
就这样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夏明梓平时睡得很早，今天却不一样，一方面是心里还对家里藏着“混乱牌玩家”的事情耿耿于怀；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柯子梨没吃晚餐就睡了，睡得很早，夏明梓感觉她半夜会醒，醒来之后可能会饿肚子。
三更半夜的，在这片古旧偏远的街区自然点不到外卖。
于是他便默默地守到了凌晨二三点，本想着到时可以煮一些东西给她吃，柯子梨却睡得比一头猪还要沉，抱着倒霉熊抱枕一晚愣是没睁开过眼睛。
兴许也是在天平游戏里耗费了太多精神的缘故。
“Bug牌规则里有一条：‘不能被其他玩家发现Bug牌的存在’，只要有这条规则在，我就没法直接告诉家里的人——‘你们不用管混乱牌规则，只需要等我通关’。”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在通关天平游戏之前管好他们，不让他们自相残杀。”
想到这，夏明梓慢慢地合上了微沉的眼皮，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夜无言。
........
.......
翌日，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时，夏明梓依靠多年以来培养的生物钟准时睁眼，直起身来，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他手脚麻利地下了床，进洗手间洗漱，做完早餐便叫醒了柯子梨。
在背着书包出门前，夏明梓特意回三楼看了一眼，停在父亲的寝室前。
他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叩了叩房门。
可里头却没传来回应。
父亲昨晚又是在派出所里头过的夜，和那个在少年宫里过夜的三哥坐一桌——这俩大概都是因为天平游戏而心烦意乱，不愿牵扯到家人，才会刻意拉开距离。
夏明梓一边背着书包下了楼，一边在心中感慨道：
“你俩不愧是父子。”
夏铭威和夏清稚的性格习性，的确算得上如出一辙。只不过相对来说，夏清稚懒散不少，平常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三哥只有对待剑道的时候会比较上心。
“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吧，反正世界末日快来了。”
兄妹两人边聊着边出了门。
而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夏明梓每天的安排都大差不差——按部就班地上完学校的课，考完试，便拉上柯子梨，乘坐公交车笔直地返回家中，一刻都没有在放学路上逗留。
夏明梓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找了个最后边的角落，柯子梨倚着他的肩膀补觉。
他用MP3静静听了一会儿歌，而后微微偏头，透过车窗看向被夕阳笼罩的大街。
放学后的学生们从斑马线上嬉笑着跑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里挤满了中年妇女，远处的小巷传来了一声犬吠。
一切都是往常的模样，似乎没有伴随着“天平游戏”的问世而产生什么变化。
但这只是表象，实际上现在黎京的四处都不大太平。
他们做警察的老爹虽然这些天不回家，但也经常会发短信叮嘱说：最近派出所案子特别多，里面还掺杂一些匪夷所思的密室杀人案件，世道乱得很，让他们放学后别在外面瞎晃悠，免得撞上无妄之灾。
只要玩家仍然不被允许向普通人透露“天平游戏”的讯息，事态最多就只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即使从游戏里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序列能力，这些玩家也不敢轻举妄动，害怕被他人发现。
但……天平游戏的主办方真的会一直这么仁慈下去么？
想到这儿，夏明梓从车窗外移开视线，瞥了一眼肩膀上柯子梨的睡脸。
伸出手，把塞在她耳朵里的耳机收走之后，他便把头倚在车窗上，阖上眼睛小憩了片刻。
.......
.......
两天过后，现实世界的时间来到了2028年12月17日的夜晚。
十一点半，夏明梓端坐在卧室的床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血红色倒计时。
【进入游戏世界的倒计时还剩下——00：30：00。】
“创建了第二具Bug牌机体，在天平游戏里我就得同时控制两个角色了，忙得过来么……不过游乐场那边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客人就是了。”
夏明梓正思考着，这时被关在门外的柯子梨找到钥匙，“咔”的一声开了锁、撞门而入。
柯子梨盯着坐在床上淡定看书的夏明梓，气不打一处来吗，对他说：
“敲一晚上门没反应，我还以为你死里头了，差点就报警了！”
夏明梓头也不抬，淡淡地说，“你报警只会听见老爹的声音，然后老爹会从派出所赶回来给你一个栗子。”
柯子梨哪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低着头接着问：
“你后来到底有没有再打开过那封游戏邀请函？”
夏明梓沉默了半晌，实话实说：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不是无视邮件就不用进入天平游戏。邀请函不能无视……不然就会有一个倒计时——等倒计时结束，你就会死。”
他顿了顿，又说：
“前天晚上，我就已经打开邮件，预注册了角色。”
说着夏明梓拿起床上的手机，打开邮箱，点入‘天平游戏邀请函’的邮件。
只见屏幕上方显示一行文字——【已为您预订一具游戏机体，在现实世界18日凌晨0点的‘新玩家接入点’，您将准时载入‘天平游戏’。】
柯子梨一怔。
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过了一会，她慢慢低下了头，“那，要是你被分到了混乱牌怎么办？我们不就得……”
夏明梓打断了她，“如果我被分到了混乱牌，那我就混进混乱牌的人里面，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干掉，然后……”
他顿了顿：“自杀。”
柯子梨怔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感觉夏明梓的这句话不像在开玩笑。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可分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却让柯子梨愣了很久很久，微微红了眼眶。
“你真是个傻子……”她轻声说，“要是你真的分到混乱牌了，那我就第一个跑过去当你的人质，等你把其他秩序牌的人都干掉，我再去死，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
夏明梓抬眼盯着她，忽然语气一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呃……你有当人质的价值么？能不能认清自己？”
这话一出，柯子梨沉默了，他也沉默了。过了一会，柯子梨默默地擦了擦刚要掉下来的眼泪，面无表情，语气冷漠地说道：
“算了，我就不该把你当人看。”
“彼此彼此。”
夏明梓耸耸肩，柯子梨对他叮嘱道：
“总之你在创建机体之后，如果被分到了‘秩序牌’，那系统就会让你从三座城市里选择一座城市，那里就是你的‘出生点’。”
她停顿片刻，拿起手机打字，把屏幕面向夏明梓，“你看见这些名单里的城市就选其中一个，然后到我说的‘据点’去，这样我们就能找到你。”
“为什么？”
夏明梓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上边的城市名字。
柯子梨解释道：“因为有些秩序牌玩家会在这些城市的‘出生点’接应新人；我队长认识不少人，他们如果找到你，你就报‘季春山’这个名字。”
夏明梓点头，“记住了。”
柯子梨想了想，又问：“对了，你想好你的游戏ID了么？我在游戏里的ID叫做‘茶梨九世’，你先把你要用的ID告诉我。”
“子明霞。”夏明梓说，他直接把自己的本名倒过来用。
“像个女名，算了不管了。”
说着，柯子梨沉默了一会儿，“对了，如果你在选择出生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叫做‘游乐场之城’的选项，千万千万别选那里，明白么？”
夏明梓不解。
“为什么不选？”
“因为那里有一个超级变态神经病。”柯子梨一字一顿强调道。
夏明梓想了一会，推测道：“是你之前说的那个NPC么？他果然没死。”
“他……”
柯子梨嗫嚅着，迟疑了一小会没开口。
她不想对老哥说，住在游乐场之城里的那个神经病就是绑架她的NPC。
这是因为她怕自己老哥在知道之后，看见出生点的选项里有“游乐场之城”就脑袋一热，马上把机体生成在游乐场里。然后为了她，跑去找那个英国佬真男人1v1单挑了。
“哎……作为一个受哥哥宠爱的妹妹，就是有这么多烦恼。”柯子梨一边想一边叹气摇头。
“好吧，看你样子……应该就是那个NPC了。”夏明梓点点头，“那我的确得避开游乐场之城这个选项，免得也像你一样，蠢得被人家关起来签奴隶合同。”
听了他这句话，柯子梨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不过等她再次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脸色已经由阴转晴，甚至挂着一个慈祥的微笑。
“可以的，很听话，很乖，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她伸出手来，报复性地揉乱他的头发。
.....
......
不多时，血红色面板上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即将登入“天平游戏”。】
当数字归零的那一刻，夏明梓看见的并不是游乐场里的巨塔，也不是一片强烈的光芒，而是一片伸手不见指的空间。
他抬起眼来，看向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一系列文字面板。
【正在为您创建②号Bug牌机体，请稍等一段时间。】
【接下来，请在以下三座城市当中，选择一座城市作为您的“出生点”。】
【选项1：超级英雄之城——美国纽约。】
【选项2：童话之城——丹麦哥本哈根。】
【选项3：影武士之城——日本京都。】
夏明梓考虑了一会，选择了选项一。
【已确定“出生点”为超级英雄之城。】
【目前秩序牌玩家的总数量为：130名（已计入本次新加入的玩家）。】
【秩序牌必须在一年内攻略完72座城市，当前时间还剩余——最后的330天。】
【警告——当“天平游戏”内的玩家总数到达“240”人之后，游戏即将进入“第二阶段”。（该信息仅有Bug牌持有者有权限）】
夏明梓微微一怔，心中思考道：“第二阶段？是指什么……莫非到了第二阶段，玩家就可以在现实中光明正大地使用能力了？”
【根据“Bug牌特性”，您的二号机体在创建时会获得一张用于掩藏身份的身份牌，本次抽取到的身份牌为——“秩序牌”。】
“是秩序牌就好，不然我真没法和老妹交代。”夏明梓暗自松了口气。
接着往下看去，面板上忽然映出了一个青少年的全身图。
夏明梓伸出手指，对机体的面部和身高、三围略微调整，好让熟人认不出自己。
然后便点下了“确认键”。
【机体外貌已设置成功，接下来请设置你的游戏ID。】
“子明霞。”他说。
【游戏ID已设置成功。】
【恭喜，您的二号Bug牌机体已创建完毕，本机体仍然自带一条拥有“无限进化”潜力的Bug牌专属序列：
——“吞噬之手”】
【该序列的进阶为：吞噬之手→吞噬者（您可提前查看下一阶段的“形态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