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依把妹妹撵回去了。
他觉得他不需要她陪着。
小小的人坐在台阶上,被一句话重新勾起的尿意被他压在屁股底下,他昂头,装作没事人一样看着天上的月亮。
晚上七点半,天是深蓝色的。
月亮很亮、很圆,周围全是一片一片的星星。
他在南城就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头顶着繁星点点,身后是透过窗户的暖黄光亮。
他不觉得害怕,只是在想他妈妈怎么还不来哄他。
虽然,他刚刚脾气是有点大,但难道她就没有错吗?
就知道自己在南城过好日子,都不知道给姥姥姥爷修个漂亮的厕所。
他讨厌她。
想着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看,房门在这时突然被打开。
谢瑾森赶紧转了回来,用小小的、圆圆的后脑勺严肃得表达自己的不满。
出来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了他旁边,还不住发出连续地咀嚼声。
一股香甜的味道随着夜风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口水疯狂分泌。
侧头去看,是姥爷。
他一手举着根筷子,筷子上插着一穗还冒着热气的大玉米,正啃的聚精会神。
咕噜。
他肚子又响了。
谢瑾森咽了咽唾沫,看见他姥爷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里还有根玉米,又傲娇地转了回去。
他姥爷手里的另一根玉米,一定是给他拿的。
谢瑾森心里笃定,等着姥爷哄他吃玉米。
没想到这一等,直接等到他姥爷啃完了自己的。
他把背在身后的另一根玉米拿到眼前,啊的一声张嘴就要啃。
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让谢瑾森终于急了,“诶?姥爷……”
他姥爷嘿嘿嘿地笑了。
把玉米塞到他手里,还顺带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这小孩儿,倔驴性子,随我了。”
谢瑾森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但心里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样的亲昵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开心。
嗷呜啃了口。
这玉米真香啊。
简直是他长这么大,吃过得最好吃最好吃的玉米。
嘴里嚼着,他姥爷的手替他把周围的蚊子驱散。
两人都没再说话,也没说刚刚的错或对。
但谢瑾森炸起的刺就在这流淌得夜色中,在这一口一口的香甜中软化了下来。
认真地啃完了一穗玉米,他捂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姥爷,那个尿壶……”
“走,姥爷带你去。”
他毫不抗拒地被他姥爷牵住了手,屋里依旧暖烘烘热闹闹。
这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像就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在饭桌上,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他看见他妹妹被他小姨圈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还笑出了一对梨涡。
也看见他妈妈不同于南城的紧绷,舒展地靠在椅背上。
尿壶什么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晚上,他是和姥姥姥爷一起睡的。
他原谅了尿壶,但没原谅动不动就打他的妈妈,主动提出要和他姥姥姥爷一起睡。
老两口乐得不行,把炕上铺了厚厚一层,让他睡在两人中间。
乡下的夜里依旧不安静。
有虫鸣,有蛙叫,比赛一样连绵不绝。
他躺在大大的、宽宽的炕上,新奇得体会着和大人一起入睡的感觉。
在南城,他有记忆起就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房间里的温度和湿度二十四小时恒定,没有冷热,没有干湿,也没有蚊虫。
他像被静静安置在橱窗的奢侈品,被隔绝一切感受。
而现在,天是温热的,是干燥的。
姥姥拿着圆圆的蒲扇,一下一下得替他扇着风。
柔和的清凉让他很快昏昏欲睡。
谢瑾森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的。
他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汪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泡泡。
“姥姥,很累吧,不用扇了。”
他头一次说这种关心人的话,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姥姥不累,小森快睡觉,觉睡得多,才能长大个子。”
“对,快睡觉。”
姥爷拍着他,一下一下。
谢瑾森就这么睡了过去。
后来的谢瑾森很清楚的记着这一幕。
因为这是他记忆中,最早的,被爱着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
谢瑾森已经很自觉得找尿壶了。
姥姥在炕边坐着,姥爷不在,小姨也不在,妹妹还在另一个屋睡着,妈妈在陪着她。
谢瑾森问道:“姥姥,姥爷和小姨呢?”
“你姥爷去地里掰苞米了,你小姨开车去城里,应该已经快回来了。”
谢瑾森已经知道了,苞米就是他昨晚吃的玉米。
香香的,甜甜的,糯糯的,让人一口接一口不忍心停下来的玉米。
他口水又要出来了。
“我!我要去看姥爷掰苞米。”
“天热着呢,别去了。”
谢瑾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和爱他的人撒娇,“去嘛,姥姥让我去嘛。”
姥姥拿他没有丝毫办法,笑着用手指点了下他的额头。
“好,小磨人精,走,姥姥陪你去。”
他兴奋得自己穿好衣服,跟着姥姥身后就跑到了地里。
十点钟,太阳高照,地头上的温度好像比家里更热些。
离老远,兴奋的谢瑾森就看见了姥爷在地头坐着。
他旁边的车上堆着一大堆的玉米,小山一样那么高。
“姥姥,我马上又要有玉米吃了!”
他高兴得跑过去,就看见姥爷旁边还有一人,正把几张红票子递给姥爷。
随后那人开着装满玉米的车,一溜烟似的开走了。
谢瑾森有些愣住,姥爷却很高兴。
“看,小森,姥爷卖了玉米有钱了,可以给你修漂亮的厕所了。”
谢瑾森扭头,看清了今天的姥爷。
他比昨天更黑了些,豆大的汗珠挂了满脸,嘴唇却是干裂的。
可他在对着他笑,拿着几张只够他吃顿午饭的红票子,像握着一笔巨款一样兴高采烈。
谢瑾森突然就绷不住了。
他咧着嘴,发出了一声哭嚎。
因为被拉走的玉米,因为那几百块,因为头顶的太阳,也因为他的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