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寒风如刀。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踏着冻裂的土石,如一条黑色的铁蟒,缓缓向北蠕动。战马的铁蹄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死寂的荒野中回荡。
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太阳,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压抑之中。
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枯树,在寒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枝桠上挂着的残雪,不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摔在冻土上,碎成一片片冰渣。
队伍的最中央,一顶豪华大轿被数百名羽林卫精锐拱卫着。
那轿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轿顶的腾龙刺绣在晦暗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光,厚重的蜀锦轿帘死死垂下,将轿内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
即便如此,那股子源自皇权的威压,依然如水银泻地般弥漫开来,压得周围那些杀人如麻的羽林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是钦差的仪仗,更是天子之威的延伸。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大理寺卿,陈玄。
他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胸前那只象征司法铁律的独角獬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冰冷的眼睛审视着世间一切罪恶。
他年过半百,须发如雪,面容清瘦得颧骨高耸,宛如一具行走的枯骨,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将人心最深处的龌龊与伪装都剥离出来,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
陈玄在大夏朝堂,有个比本名更响亮的绰号——“铁面阎罗”。
他这一生,只认法,不认人。
就在出京前几日,太子还曾亲自登门,为一名犯了死罪的表亲求情。
那位储君端着架子,拿出皇家的威严,话里话外都是“看在本太子的面子上,陈大人不妨网开一面”。
而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回了句:“殿下,大夏律法第一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那人犯的是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重罪。若本官因殿下一句话就放了他,那大夏的律法,还有何威严可言?”
那一刻,太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拂袖而去,临走时甩下一句“陈大人好大的官威”。
陈玄却连送都没送,只是慢悠悠地喝完那杯茶,然后提笔在案卷上批了个大大的“斩”字。
三日后,那名皇亲国戚就在菜市口人头落地,百姓们拍手称快,太子却在宫中摔了三套茶具。
也正因如此刚正不阿的性格,他得罪了太对的权贵,却也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无情,也最让人生畏的一把司法之刀。
此刻,陈玄闭目养神,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随着轿子的颠簸微微起伏。
他的脑海中,正在反复回想着临行前,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他时的那一幕。
那天,承平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他没有直接下旨,而是用一种闲聊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陈爱卿,朕听说北境最近很热闹啊。那个萧家的九公子,把朕的二品大员给千刀万剐了。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陈玄当时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回道:“臣以为,当查明真相,依法处置。”
“依法?”承平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可朝堂上,文武两派都快打起来了。秦嵩说萧尘是乱臣贼子,柳震天说萧尘是为民除害。你说,朕该信谁?”
陈玄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不知该信谁。但臣知道,律法不会说谎,证据不会说谎。臣此去北境,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承平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玄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最后,皇帝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好。朕要的,就是一个能让朕看清北境,看清萧尘的真相。去吧,陈爱卿。朕等你的奏折。”
那一刻,陈玄从皇帝的眼神中,读出了太多东西——试探、期待、算计,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
那是一种猎人在看到猎物即将落网时,才会流露出的兴奋。
陈玄心里清楚,这“真相”二字,重逾千钧。
皇帝要的,绝不是简单的公道。
他要的,是平衡,是制衡,是用他陈玄这把刀,去丈量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的深浅,去试探那个远在北境的“乱臣贼子”萧尘,究竟是可用之才,还是必须铲除的隐患。
秦嵩与柳震天在金銮殿上的那场激烈争吵,他看在眼里,也听在心里。
文官集团对萧尘的口诛笔伐,武将勋贵对萧尘的拼死维护,那种剑拔弩张、几欲撕破脸皮的架势,让他这个在朝堂上混迹了三十年的老官僚都感到心惊。
而皇帝,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这团火焰,抛给了他。
这是信任?还是试探?又或者……是在借他的手,做一些皇帝不方便亲自做,甚至不愿意背负骂名的事情?
陈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却无法驱散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
萧尘,那个曾经病弱不堪、在武将勋贵圈子里毫无存在感的镇北王府九公子,真的有那么大的能量,能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让文武两派撕破脸皮?
他凌迟了郡守赵德芳。这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
但赵德芳究竟是不是如萧尘所说的那样,贪赃枉法、祸害北境、甚至勾结草原蛮子出卖军情?这,才是陈玄此行要查清楚的真相。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卷入权力漩涡中心的年轻人,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被命运推上风口浪尖、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棋子。
“陈大人,此去北境,路途遥远,风雪严寒,怕是要受苦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打断了陈玄的思绪。那是副使王冲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生硬。
王冲是羽林卫副统领,年约三十,身材魁梧如铁塔,面色冷峻如刀削,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紧跟在轿子旁边,腰间挂着一把三尺长的雁翎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三天前,他亲手斩杀了一个试图靠近钦差队伍的可疑探子留下的。
那一刀,快得连陈玄都没看清。等他反应过来时,那探子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如泉涌,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王冲当时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刀,淡淡地说了句:“鬼鬼祟祟,必有所图。杀了,省得麻烦。”
陈玄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冲一眼。他知道,这位王副统领,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护卫。
王冲是皇帝的亲信,只听从皇帝的命令。这次随同陈玄北上,名义上是护卫钦差的安全,但陈玄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王副统领的真正任务,是作为皇帝的耳目,将北境的一切都尽数汇报给那位深居宫中的帝王。
说白了,王冲是来监视他的。
“王副统领有心了。”陈玄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只求一个真相,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也断不会退缩。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保我等安全即可。”
话音刚落,陈玄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王冲那双半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当然,若是有人胆敢在半路上对本官不利,本官也希望王副统领能分得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提醒王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皇帝的眼线,但在这条路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王冲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峻,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地回道:“大人放心,末将明白。”
陈玄这才放下轿帘,重新靠回椅背上,但那双锐利的眸子却没有闭上,而是透过轿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道路两旁那些光秃秃的、仿佛随时会扑过来的枯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路,绝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