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密室。
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暗室中格外刺耳。
秦嵩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拇指反复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摔杯子。
经历了太和殿那一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摔任何东西了。但恰恰是这种不摔不砸、只是死死攥着杯子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令跪在下方的方谋胆寒。
“好一个靖王。”
秦嵩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好一个李承安。好一块免死金牌。”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动作极轻,瓷器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方谋的后背却猛地绷紧了——他跟了秦嵩十几年,深知相爷越是安静,那股子阴毒的劲儿就越是骇人。
陈玄死了。死得轰轰烈烈,血溅盘龙柱,碗碎太和殿,临死还拉了满朝文武陪他演了一出千古绝唱。
可他没能把那一家老小一起带走。
靖王那块免死金牌扔出来的时候,秦嵩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那几口人,就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毒刺。
“相爷。”方谋跪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宫里刚递出消息。”
秦嵩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去。
方谋头埋得更低:“高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来知会了一声——说陛下今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偶然问了一句:'陈家的人,走了没有?'高公公答说已出北门。陛下就没再问了,放下朱笔,说了句'夜深了,风雪大,路不好走',便歇下了。”
密室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路不好走……”
秦嵩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每咀嚼一遍,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就多出一分阴冷的笑意。
“皇上说得对。”他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极轻,像是冬天里蛇从草丛中爬过时发出的簌簌声,“这大雪封路的天气,孤儿寡母赶夜路,出了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与笃定:“方谋,陈家那几个人,到哪了?”
“回相爷,刚出北门不过十余里。今夜风雪交加,官道积雪没膝,他们老弱妇孺全靠步行,脚程慢得很。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必定走不出京畿地界,多半要在野猪林那片荒地里寻处遮风的地方过夜。”方谋答道。
秦嵩满意地点了点头:“派谁去办?”
方谋犹豫了一瞬。
“相爷,自黑风口一战后,府里那六百死士的路子全断了。如今能在京畿地面上即刻调动的暗棋……所剩无几。”
秦嵩冷哼一声:“不需要什么暗棋。陈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庶民。一群被逐出京城、被褫夺了一切功名的庶民。死在风雪里,谁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北门外六十里,清风岭上那个叫'铁鹞子'的,以前替咱们处理过几桩不干净的买卖。他手底下三四十号亡命之徒,杀个把落单的行人,正是他们的拿手活计。让他们伪装成劫道的流寇动手。一群庶民在荒郊野外被劫杀——这年头,这种事还少吗?连刑部都懒得立案。”
方谋眼底一寒,迅速接话:“属下明白。事成之后?”
“赏钱翻倍。”秦嵩一掌轻轻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有一条——必须干净利落。不留一个活口。”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跳动的火光上,瞳孔深处映着幽红的光点。
“连那六岁的丫头……也不行。”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慢,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薄凉。但话一出口,他的眼神便再无一丝动摇。
“是!”方谋躬身领命,如一道影子般悄然退出密室。
……
城外北上官道。
铅灰色的天幕低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官道上,四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挪动。
陈知行搀扶着剧烈喘息的母亲何如英,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戴着的那顶薄布巾帽早已被风吹歪,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耳朵。他没有去扶帽子,两只手死死架着母亲的胳膊,眼睛只盯着前方看不清尽头的官道。
妻子林婉儿将六岁的女儿陈念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并不厚实的棉袄裹住孩子大半个身子,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搓着女儿冰凉的小手。风每一次灌进她的领口,她就本能地弓起身子,把孩子往怀里再塞紧一些。
“娘……我们……要去哪儿啊?”陈念的小脸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声音闷在母亲胸口,带着哭腔。
林婉儿强忍着涌上眼眶的酸楚,将脸颊贴在女儿冰冷的发顶上,轻声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多的草原,还有大马。念念不是最喜欢看马吗?”
“那……那爷爷呢?爷爷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林婉儿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将女儿的头更紧地按在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爷爷……爷爷太累了。他去了天上的星星里,会一直看着念念的。”
“那爷爷会不会冷啊?”
“不会的。星星上面……很暖和。”
林婉儿说完这句话,终于没能忍住,两行泪顺着冻得皲裂的脸颊滑了下来,被风一吹,瞬间凝成了冰碴子。
何如英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这位跟了陈玄三十年的当家主母,从接到消息、到被禁军查抄、到被赶出京城,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老太太把所有的苦全咽在了肚子里,浑浊的老眼只盯着前路,脚步虽然蹒跚,却硬是没有停下过。
只是偶尔,她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铜戒指。
他们并未察觉,在他们身后十余里的地方,三十多骑快马正踏着深雪,循着他们的脚印,一路疾追而来。
打头的汉子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露出的右眼里满是精明与凶狠。他叫铁鹞子,是清风岭上几十号亡命之徒的头目。半个时辰前,一个他不敢得罪的人递来了消息和一锭五十两的定金,让他办一桩“小活”。
杀几个被朝廷赶出京城的庶民,在他看来,比杀一头野猪还简单。
“前面就是野猪林!”铁鹞子勒住缰绳,在风雪中低声吩咐,“天一黑,他们必定要找地方避风。弟兄们都听好了——上面的人发了话,一个不留。干完这票,赏银够你们在京城醉仙楼吃上一个月。”
身后的悍匪们发出一阵压低了嗓门的笑声,纷纷从袖中、腰间摸出各式刀具,冷光在雪夜中一闪一闪。
他们自以为是这片雪夜里最凶残的猎手。
却不知道,在他们后方五里处,另有二十骑人马,如鬼魅般悄然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