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顺着高福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正仗势抢签的李景昭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日签筒里的机关,是秦嵩的手笔,更是他暗中默许的。为的就是隔绝所有外援,给萧尘与秦嵩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战场。老三此刻横插一杠,着实有些碍眼。
但很快,承平帝的目光从李景昭身后的灰袍护卫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暗卫的密报果然不假,安平侯府新招揽的那位宗师,到底还是被老三带进了西山。
秦嵩要给萧尘做局,老三也按捺不住杀心,想往这北麓的乱局里再添一把猛火。既然他执意要入局泄愤,自然没必要拦。
至于他进去后会不会引火烧身,甚至死在这场乱局里,承平帝并不在乎。
身为天家皇子,如果连这局里的水深水浅都看不透,为泄私愤便一头扎进死地,就算真死在里头,也是他咎由自取。
片刻后,承平帝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端坐在龙椅上,轻抬了一下手。
“不必拦。”
“将那个被抢签的年轻人叫过来。”
“遵旨。”
高福立刻命人前去传话。
那名五品官员家的公子被带到点将台下时,双腿已经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噗通一声跪入雪地,将额头重贴在冰冷地面上。
“臣叩见陛下!”
承平帝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喜怒。
“朕问你,方才可是三皇子仗势逼迫,要强行与你换签?”
年轻公子脑中嗡然一响。
这句话看似是在替他做主,实则是将他架到了火上。
若说是,便等于当众指控皇子欺压臣子。即便承平帝今日替他主持公道,冬狩结束之后,李景昭与安平侯府也有无数种办法,让他和他的家人不得安宁。
可若说不是,这场明目张胆的强抢,便会变成两厢情愿。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年轻公子死闭了一下眼,将头再次磕入雪中。
“回、回陛下,没有人逼迫臣。”
“臣素来仰慕三殿下武艺高强。听闻北麓猛兽众多,臣自知本领低微,恐难以应付,便主动提出与三殿下换签。”
“此事……确是臣自愿的。”
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承平帝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恐惧,轻点了点头。
“既是两厢情愿,朕也不必强行阻拦。”
“准了。”
一句“两厢情愿”,轻描淡写地替这场公然破坏规矩的换签定下了基调。
承平帝随即看向高福。
“让礼部重新换录二人名册。”
“换录之后,四区名册即刻封存,不得再作更改。”
高福眼神微动,恭敬躬身。
“老奴遵旨。”
李景昭接过那枚北麓竹签,翻转看了一眼。
见到签面上的“北麓”二字,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那名年轻公子捧着换来的东麓竹签,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被人当众踩碎尊严后的苍白。
李景昭身后,一名披着灰色斗篷、始终低垂着头的持刀护卫轻催动坐骑。
那人的动作看起来极其普通。
可他胯下战马每一步落地的距离,竟都分毫不差。
周围人声嘈杂,战马嘶鸣,他的呼吸却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漫天飞雪落在灰色斗篷上,大多顺着粗糙衣料无声滑落,偶尔有几片停在肩头,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悄然融化。
萧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宗师。
安平侯府在冬狩前夕从江湖上招揽来的那张底牌,已经被李景昭带进了西山。
北麓分区的结果,很快传到了军方宿将耳中。
柳震天、徐骁、定国公、镇南侯赵元朗等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军方真正能打的年轻后辈,几乎全部被调去了西麓。
萧尘与柳安却被单独扔进了最凶险的北麓。
如今三皇子强行换签进入北麓。
这已经不是暗示。
而是在明晃地告诉所有人——
北麓深林,就是专门为萧尘准备的杀场。
赵元朗本就是一点就炸的暴脾气,此刻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猛地踏前一步,厚重甲叶碰撞出一声铮然爆响。
平西将军马腾、定远伯霍青山等几名军中宿将也随之出列。
“陛下!”
赵元朗抱拳躬身,嗓音如雷,震得点将台边缘的积雪簌落下。
“按太祖旧制,冬狩之时,军中宿将可各领一队巡猎卫士入林督阵,以防年轻后辈不识地势,误入兽群!”
“北麓峡谷纵横,猛兽成群,只让一群年轻人进去,实在过于凶险。”
“臣请领一队巡猎卫士,入北麓督阵!”
马腾、霍青山等人齐抱拳。
“臣等愿往!”
文官阵营一时安静下来。
秦嵩站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承平帝却笑着摇了摇头。
“诸位爱卿都是我大夏的百战宿将。”
“该流的血,早些年已经流得够多了。”
他端起茶盏,轻撇去浮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半分怒意。
“太祖旧制说的是宿将可入林督阵,却并非每年都必须如此。”
“今年既是让年轻后辈一较高下,诸位若再亲自入场,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赵元朗急声道:
“陛下,臣等只负责督阵,绝不参与争猎!”
“若林中真出了闪失——”
“赵爱卿。”
承平帝淡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赵元朗后面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承平帝没有再看他,而是越过众人,将目光落在柳震天身上。
“柳爱卿。”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咱们这些老骨头,便坐在高台上喝茶,看看这些将门后生究竟有几分本事。”
“不是吗?”
柳震天缓抬头。
君臣二人的目光隔着风雪相触。
承平帝面带微笑。
柳震天却从那双深沉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看似温和的一句话,实则已经彻底堵死了所有宿将进入北麓的可能。
柳震天沉默良久,最终缓抱拳。
“陛下圣明。”
赵元朗猛地转过头,满眼怒火地看向柳震天。
柳震天没有解释,只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抗旨硬闯,只会让皇帝提前找到对整个武将集团发难的借口。
赵元朗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退了回去。
柳震天隔着数百步风雪,望向萧尘。
两人四目相对。
柳震天没有说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传递出了最沉重的嘱托。
萧尘迎着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三通战鼓暂歇。
抽签结束后,各区参加冬狩之人重新上马,在四大猎区入口前分列整队。
按照冬狩规矩,太子李景瑞手捧御酒,代天子巡视阵前,为诸位皇子与入场子弟赐酒壮行。
他依次走过东、南、西三麓队伍。
来到北麓阵前时,一名内侍托着酒壶与酒盏紧随其后。
走到萧尘马前,李景瑞亲手斟满一盏御酒,脸上依旧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萧少帅。”
“北麓林深雪厚,峡谷密布,险地颇多。”
“入林之后,务必多加小心。”
萧尘俯身接过酒盏。
两人的袖口在半空中短暂交叠。
就在这一瞬,一枚被揉得极小的纸团从李景瑞袖中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入萧尘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