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暗卫原本死死绷着的情绪瞬间垮了，眼眶猛地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泣声道：
“头领……少帅……属下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赵七、孙魁、陈老刀、魏三那四支小队，整整四十个弟兄……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中军帐内，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萧尘握着兵书的手猛然定住。
暗卫重重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是天狼卫大统领莫日根在青羊部设了死局！他拿黑狼王庭的阿术罕、巴音两个王爷当诱饵，在大帐里放了替身，外头早就埋伏好了几千重甲步卒和天狼卫。赵七队长他们摸进去斩首，当场陷进了重围……四十个弟兄退无可退，跟几千蛮兵死磕到底，杀了几百个蛮子，战到最后力竭，剩下的几个弟兄为了不当俘虏，咬碎舌底的毒药自尽，没给蛮子留一个活口……”
帐子里静得可怕，连火炉里炭火爆开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枭搭在暗卫肩头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都不自觉地沉哑了几分，急声追问道：“那暗桩呢？接应的风语楼弟兄呢？”
暗卫低下头，眼泪往下淌，哽咽道：“寒鸦头领带着桩子里七八个弟兄前往接应，最后也同时中了计，被大队蛮兵围死。弟兄们拼死到最后，全都死在那儿了……”
夜枭搭在暗卫肩头的手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狠狠攥了一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整个人就那么定在了原地，好几息没有动过。
案后的萧尘脸色冷硬如铁，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压回胸腔底部，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去。他沉默了两息，开口问道：“弟兄们的尸骨呢？”
“回少帅，属下在暗处亲眼瞧见……弟兄们的尸体被蛮兵抬到营外不远处的一处背风高坡上给埋了。”暗卫眼眶通红，沙哑着补充道，“属下后来悄悄摸上去看过了……蛮子凿了冻土，垒了石冢，没割首级，也没糟蹋……弟兄们的全尸都在，并没有被任何亵渎。”
大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压抑的死寂。
听到“全尸未损、垒石为冢”，萧尘按在兵书上的指节稍稍松弛半分，胸中那口冰冷浊气缓缓吐出，沉重地压下翻涌的心绪。
过了数息，他深邃的目光才重新抬起，沉声问道：“你潜伏在后头，可瞧见莫日根他们后来的去向了？”
“瞧见了！”暗卫连忙点头，强撑着精神禀报道，“属下祭拜完弟兄，没敢立刻走，在营外的雪坑里又潜伏了一段时辰。直到后半夜，属下亲眼瞧见莫日根带着天狼卫，护送着阿术罕和巴音那两个王爷连夜拔营，一路往北边的黑狼王庭方向撤走了。属下是等他们走远了，才摸回来报信的。”
萧尘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沉敛的深芒。
莫日根撤得如此干脆，显然是在青羊部伏击得手后，已经察觉到草原后方的袭扰规模绝非小打小闹，急着护送两个王爷赶回王庭布防。
这头狡猾的草原恶狼，警惕心比预想的还要重。
萧尘缓缓收敛眸中寒芒，将心中翻转了几遍的敌情暂且搁下，目光重新落回到坐在毡毯上的暗卫身上，温和说道：“你做得很好，这一路拼死赶回来，辛苦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你好好养伤。”
暗卫眼眶湿红，强忍着伤痛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属下……谢少帅！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来人！”萧尘唤道。
帐外守候的两名暗卫立刻掀帘入内。
“好生扶这位兄弟回伤兵帐子，让军医再仔细瞧瞧伤口，换上新药，好生歇着。”萧尘吩咐道。
“是！”
两名弟兄上前，小心地将那名耗尽了心力的暗卫搀扶起来。
暗卫借着同袍的力道站稳，强撑着朝案后欠了欠身，沙哑道：“属下告退。”
萧尘微微颔首。
两名弟兄这才扶着他转过身，缓缓退出了大帐。
厚重的毡帘重新合拢，将外头的风雪声隔绝开来。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四十名阎王殿老卒，那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自打阎王殿出关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整整四个满编小队折在同一处。
加上风语楼青羊部的整个暗桩，折损近五十号人。
自大军入草原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吃了这么大的闷亏。
萧尘静静坐在案后，过了好半晌，才将胸中翻涌的心绪一点点压下去。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死一般的寂静沉沉压了下来。
萧尘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帐中，眉头却微微一蹙。
往日里，夜枭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哪怕站在跟前也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呼吸。
可眼下，传信的暗卫都已经被扶出去有一会儿了，夜枭却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挺挺地钉在毡毯中央，像一截冻透了的枯木桩。
他低垂着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息却乱得厉害。
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死死攥着，骨节捏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凸到腕子；下颌更是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阵阵细微地抽动，像是把满口牙齿都要咬碎在肚子里。
那双一贯冷漠沉稳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瞳孔却是散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生生砸碎了，正拼了命地想要往回收，却怎么也拢不住。
萧尘认识夜枭不是一天两天了。
作为风语楼资历最深的“影子”，什么样的噩耗没听过？方才听闻“寒鸦”战死时，夜枭骤然失态，萧尘只当他是痛惜老友；可若是寻常的同袍折损，以夜枭的性子，至多沉默片刻，转身便会把情绪压死，该办差办差。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魂儿都像是丢在了青羊部的雪坡上。
萧尘静静看了他两息，开口的声音很轻：“夜枭。”
帐内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响，夜枭像是陷在极深的泥沼里，纹丝未动，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
萧尘眸光微凝，声音沉了半分，又唤了一声：“夜枭。”
这一声落进耳中，又过了足足两三个呼吸，夜枭高瘦的身躯才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那双涣散的眸子骤然收缩，像是被人从万丈冰窟里强行拽了回来，猛地惊醒般抬起头，仓促抱拳：
“……属下在。”
一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萧尘看着他手背上还未消退的青筋，目光深沉，缓缓问道：
“能让你乱了方寸……夜枭，这个寒鸦，到底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