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内视气海。
风暴内景在神力种子周围若隐若现，水流、雷霆、死气与恶气皆被纳入其中，彼此独立，又彼此依存。
唯独右臂中的幽深气息，依旧像一块不属於这片天地的污渍。
方才凝练神力种子时，那东西又一次试图侵蚀自己。
西伦回想起院长和风暴之主残留意志说过的话，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被动防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已经凝出神力种子，也该试一试，能否将右臂中的祸患一丝丝剥离了。
他抬起右臂。
黑红血锁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而在血锁更深处，一缕幽暗气息仿佛察觉到他的念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西伦没有立刻动手。
右臂中的东西与他纠缠已久，既有八臂邪神残肢，也混杂着风暴之主留下的力量。
两者彼此牵制，才维持住如今脆弱的平衡。
贸然剥离其中任何一方，都可能让另一方彻底失控。
他将《风神真姿》放回石案，转而取出从宝阁抄录的数本典籍。
《邪祟辨析》《灾祸异变录》《雷法镇魔篇》
这些书并非神术，大多是历代猎魔人留下的经验记录，其中甚至夹杂许多相互矛盾的猜测。
西伦耐心翻阅。
四阶之後，他的精神与记忆都有明显提升，一页文字扫过，内容便能大致记下。
即便如此，他仍用了整整三日，才把与残肢、邪祟、外来意志有关的记载全部看完。
多数典籍都认为，邪祟的可怕之处不在於力量本身，而在於侵蚀。
它能侵蚀血肉、神力和意志，将宿主逐渐改造成适合自身降临的容器。
想要驱除邪祟，要麽以远高於对方的位格直接抹杀，要麽使用与其相克的力量慢慢消磨。
圣光、火焰、雷霆，皆在此列。
其中，雷霆最为刚烈，对精神与邪祟都有极强压制。
西伦指尖在「雷霆镇邪」四字上停留许久。
他的内景中本就有雷霆，身上又具备雷蛟之心、蓝雷之种与五转金雷漩涡经，修炼过引雷术。
若论适合，他显然比大多数四阶非凡者更适合走这条路。
唯一的问题是，洞府中的雷力不够强。
鸣雷崖。
西伦合上书册，休整一日後离开北侧洞府。
两个月不曾见阳光，外界已经从隆冬进入初春。
积雪消融，山道边缘生出细小嫩芽，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湿润气味。
几名负责看守禁制的弟子见石门开启，先是一惊，随後连忙退到路旁。
「见过西伦大人。」
西伦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晋升四阶之後，昔日与他同辈的弟子再见他时，神色中已本能多了敬畏。
即便西伦自己并不在意，这种实力和位格带来的差距，也不是几句话便能抹平的。
消息很快传开。
等西伦走到鸣雷崖下时，已有不少弟子朝这边望来。
有人认出他背後的沧雷枪，也有人低声谈论两个月前北侧洞府出现的风雷异象。
「西伦大人已经凝成神力种子了？」
「怎麽可能？寻常四阶非凡者凝种少则半年，多则数年，他晋升才多久？」
「可他身上的气息与先前明显不同。」
西伦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在崖下登记处停下。
镇守弟子卡利塔依旧在那里。
只是两人的身份已与从前截然不同。卡利塔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大人要登崖？」
「嗯。」
西伦抬头看向被乌云笼罩的陡峭山崖，「最近雷云是否稳定？」
「前十七段还算稳定，二十段以上比往常猛烈许多。昨日有一位三阶弟子强登第二十三段，被雷霆伤了脏腑。」
卡利塔犹豫片刻，又补充道：「三十一段之上属於四阶区域，雷力会发生变化，大人若是第一次以四阶之身登崖，最好有人从旁照应。」
「不必。」
西伦迈上石阶，淡金色微风从脚下生出，整个人像失去重量般向上掠去。
卡利塔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时，那道黑衣身影已越过第五段岩台。
「好快————」
旁边弟子下意识开口。
西伦却并未全力施展速度。
四阶之後再登鸣雷崖，感受与过去截然不同。
以往他只能感知雷霆强弱，判断哪一处落雷更密集。
如今精神铺开，方圆数百丈内的气流、云层与雷力变化，皆以一种模糊的形式呈现在意识中。
哪里电荷汇聚，哪里即将落雷，他甚至能提前数个呼吸有所感应。
第十七段。
第二十一段。
第二十七段。
他一路未停，很快来到过去止步的第三十一段。
紫金色雷光在云层深处游动，每一次闪烁，整片崖壁都会跟着震颤。
狂风裹挟碎石撞在西伦身上，却在距离衣袍半寸时被一层淡金神力挡下。
西伦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向上。
第三十二段。
一道水桶粗细的雷霆毫无徵兆地落下。
他没有闪避，胸前五道雷纹同时亮起。
轰隆！
刺目电光将身影彻底吞没。
雷力触及身体的刹那，蓝雷之种立刻震动，将最狂暴的一部分力量缓和。
雷蛟之心也随之加速跳动，滚烫血液奔涌全身。
剩余雷霆则被五道雷纹层层分流，最後汇入气海。
神力种子轻轻转动。
内景中，原本只有细小电弧的云层骤然亮起，金色雷光横贯天穹。
西伦体表衣袍焦黑一片，肉身却只留下几道浅淡红痕。
「比想像中弱。」
他继续向上。
第三十五段，第三十九段，第四十二段。
鸣雷崖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三阶弟子望着云层中的细小身影，神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呆滞。
寻常新晋四阶猎魔人虽然能抵挡高处雷霆，却绝不会像西伦这样，毫无防护地任由雷霆劈在身上，更不会在连受数次雷击後，依旧保持如此快的速度。
「第四十二段了。」
「我听说有些凝练神力种子多年的四阶执事，也只在第四十段附近修炼。」
「他不是才晋升麽？」
卡利塔仰望高处，想起西伦上一次登上第三十一段的情景。
那时的西伦浑身焦黑、嘴角带血，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巨大压力。
如今不过数月，他已经将过去的极限远远踩在脚下。
这便是灾祸与超凡的差距。
鸣雷崖第四十七段，西伦终於停下。
此地已深入雷云边缘，周围不再有完整石台，只剩几块从崖壁凸出的黑色岩石。
紫金雷弧像密集蛛网般铺满视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舌根发麻的焦灼气味。
他找了一处较为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
两侧皆是万丈悬崖，风声如同无数野兽咆哮。
西伦抬起右臂，缓缓运转引雷术。
随着手印变化，头顶云层骤然凹陷。
一道紫金雷霆受无形力量牵引，轰然劈在他身上。
五道雷纹亮至极致。
金色电弧穿过肩膀，一部分没入右臂血锁，另一部分则被神力种子吸收。
血锁猛地收紧。
皮肤之下仿佛有活物挣扎，一股幽深气息顺着骨骼向上蔓延，试图避开雷霆。
西伦早有准备。
风暴神力化作数十根淡金丝线，沿经络封住右臂各处，使幽深气息无路可退。
随後，他将一缕雷力压入骨髓。
痛！
那不是寻常雷霆淬体的灼痛，而像有人把烧红的刀刃插进骨缝，再沿整条手臂缓慢剐动。
西伦额头青筋暴起，左手五指深深扣入岩石。
右臂血肉瞬间焦黑，又在金龟蝉蜕与雷蛟之心的作用下缓慢修复。
幽深气息只被逼退了不到一寸。
「不够。」
西伦抬眼看向云层，再次施展引雷术。
第二道雷霆落下。
紧接着是第三道。
雷声滚滚，在整座鸣雷崖间反覆回荡。
连续三次之後，西伦嘴角已有鲜血溢出。
但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右臂深处那股气息比先前微弱了一丝。
方法有效。
只是远比预想中艰难。
西伦没有继续冒进。
他在岩石上调息到傍晚，等右臂血肉恢复大半，才沿崖壁下行。
此後，每日清晨，他都会来到第四十七段，引雷镇压邪祟。
第一次，只能承受三道雷霆。
第七日，可以承受五道。
一个月後，他已经能连续引下九道雷霆，再以神力种子一点点炼化右臂中被雷力逼出的幽深气息。
随着炼化持续，内景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深蓝色的水流逐渐染上一丝暗红。
又过数日，暗红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池缓缓流淌的血河。
血河自内景高处流下，滚烫、炽热、粘稠，表面漂浮着灰黑雾气。
仅仅以精神感知，便让人心中生出难以遏制的烦躁与杀意。
西伦知道，那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右臂邪祟被炼化後留下的残余。
神力种子只能将幽深气息从现实血肉中剥离，却无法将其彻底抹去。
它们被风暴内景吸纳，最终沉积成了这条血河。
「雷霆能镇压，却不能彻底净化。」
西伦望着内景中的血河，心中若有所思。
他再次翻阅《雷法镇魔篇》，又找来几本关干邪祟炼化的书册，最终确定，若想把这股力量彻底排出，只能以水磨工夫，一丝丝剥离其中与自身相连的气息。
急不得。
此後的日子变得枯燥。
登崖，引雷，镇压，炼化。
再回洞府温养神力种子，修复血肉。
如此反覆。
神力种子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稳固。
每当雷霆涌入，内景云层便会变得更加厚重，狂风也愈发真实。
西伦偶尔也会琢磨引雷术。
这门法门是院长在鸣雷崖上随手传授，当初只说让雷霆自己找来。
三阶时，西伦只将其当成一种辅助修炼的技巧。
如今踏入四阶，再以神力催动，才发现其中别有玄妙。
寻常技巧不可能如此轻易撬动天地雷霆。
引雷术更像是一门神术。
只是他掌握的部分极为残缺，仅有牵引雷霆之效，缺少後续变化。
若这真是一门完整神术，除了引雷淬体，应当还有以雷霆攻杀、封锁乃至镇压邪祟的手段。
西伦曾去圣辉塔询问，但院长正在闭关，没有见他。
他只能暂时将疑惑放下。
两个月後，右臂中的幽深气息已经被剥离大半。
血河则从一条细流变成一片小池。
它在风暴内景下方缓慢流淌，与深蓝水流彼此分隔。
每当恶气靠近，血河便会泛起波涛，仿佛想要将其吞噬。
西伦始终没有让两者接触。
恶气虽然凶厉，却源自他自身的求生与反抗。
血河却是彻头彻尾的外来之物，一旦混杂，极可能影响心性。
第三个月末。
鸣雷崖第四十七段，狂风大作。
西伦已经盘坐整整一日一夜。
右臂皮肤下，黑红血锁时隐时现，一缕近平发丝粗细的幽深气息，被紫金雷霆从骨髓中缓慢逼出。
那东西仿佛具备生命，时而化作触须，时而化作一颗微小眼珠，不断冲击淡金神力形成的封锁0
西伦抿紧嘴唇，右手五指缓缓用力。
雷蛟之心沉重搏动。
神力种子也在此刻疯狂旋转。
内景中，风暴、雷霆、死气与水流同时朝血河压下。
那缕幽深气息一点点脱离骨髓，最终被拉入神力内景，坠入血池。
轰！
血河猛地掀起数丈浪头。
一张模糊狰狞的面孔从血水中浮现，发出无声咆哮。
西伦眉心一阵刺痛。
冥河之息立刻化作灰黑锁链，缠住那张面孔。
恶气则如刀锋般斩落，将其撕成无数碎片。
血河重新归於平静。
与此同时，右臂中持续数年的阴冷感终於开始消退。
西伦缓缓松开五指。
血锁依旧存在，残肢也没有消失，但那股始终游走在经络与骨髓间、随时可能侵入心脏的幽深气息，已经被彻底驱除。
他吐出一口长气。
白色气流在狂风中凝而不散，足足飞出数丈才缓缓消失。
「祸患总算除去一层。」
西伦活动右臂。
皮肤下不再有异物游动的滞涩感，神力运转也比过去顺畅许多。
只是他并未因此放松。
血河仍在内景中。
邪神残肢也仍被血锁封在右臂深处。
这次驱除的只是一部分外溢气息，真正的麻烦远未解决。
日後修炼时，他依然要时刻提防血河异动，更不能让残肢趁机侵蚀神力种子。
西伦起身，看了一眼更高处翻滚的紫金雷云，没有继续攀登。
三个月引雷，他的肉身强度虽有提升，却依旧达不到修炼《无漏金身》的要求。
那门神术需要将神力渗入每一寸血肉，锁住内外所有生机。
以他如今刚刚凝种的修为强行练习，只会令气血堵塞。
「无漏金身暂时修不得，先练另外两门神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