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迅速紮根。
西伦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任其扩散。
公爵府与他之间,本就谈不上什麽亲情。
若那些人将来挡在他的路上,他自然不会手软。
只是抽筋炼髓能否强化血脉,尚无依据。
贸然尝试,很可能先污染自身。
「等回维多利亚之後再说。」
接下来三日,西伦没有离开洞府。
剩余四块神力宝石被他逐一炼化。
风暴血脉配合巨啸鲸吞,吸收速度快得惊人。
每一次吸收结束,他都会耗费数个时辰提炼杂质,确保神力种子纯净无缺。
「按理说,提炼杂志,需得一两天,为何我便如此之快...
西伦若有所思,莫非这也是公爵血脉的缘故。
血脉不仅让他天生亲和,炼化神力、修炼神术更快,竟连杂志驱除也快了许多。
五块宝石全部炼化後,内景中的淡金嫩芽明显长高一截。
虽然仍在萌芽阶段,却已抵得上两个多月苦修。
第三日清晨,西伦背着沧雷枪来到铜元商行的码头。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海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三艘大型商船并排停靠,黑色烟囱不断喷出白汽。
船工们沿跳板来回搬运木箱,锁链碰撞、蒸汽机轰鸣与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令整座码头显得忙碌而嘈杂。
费南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西伦,他快步迎上。
「大人,您的住处已安排妥当,就在主船第三层。此次航行预计二十七日,若遇逆风或海兽,可能会稍有延误。」
「船上还有其他护航者?」
「还有一位四阶大人。」
费南笑着说道:「那位大人也是圣光修道院出身,与您算是同门。我们商会想着两位大人彼此熟悉,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西伦脚步微顿。
「叫什麽?」
「凯幽大人。」
码头海风掠过,吹动西伦黑色衣摆。
费南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仍在前方引路。
铜元商行负责安排护航的人并不知道西伦与凯幽之间的恩怨。
在他们看来,凯幽是铜元商行的四阶强者,西伦则曾是凯尔特的同门,如今又成了圣光修道院核心弟子。
即便两人不算熟识,也不至於发生冲突。
若能借这次航行让西伦与商行关系更近一步,反而是一桩好事。
主船甲板极为宽阔。
两侧各安装着三门蒸汽弩炮,粗大的黑铁弩箭固定在转盘上,箭头刻满用干破开海兽鳞甲的细密纹路。
十余名护卫正在检查绞盘和救生小艇,见费南带人上船,纷纷停下动作行礼。
西伦走进船舱。
还未进入会客厅,一股沉重厚实的神力气息便从里面传来。
土系神力。
相较於一年前,这股气息已经稳定许多,显然真正凝练出了神力种子。
会客厅内,一名中年男人正背对门口,站在海图前查看航线。
他右腿的动作仍有一丝不自然,虽然骨骼早已癒合,却留下了难以完全消除的痕迹。
西伦一眼认出对方。
当初便是此人以火幽部落情报设局,试图将他劫去交给凯尔特。後来流云雕坠落,两人一同从数百丈高空摔下,在山林中拼死交手。
那时候,凯幽是四阶。
西伦只是三阶。
若非凯幽刚刚晋升、右腿重伤,又忌惮损坏自身根基,西伦未必能活着离开。
如今一年过去,局势却已经完全不同。
脚步声传入会客厅。
凯幽下意识以神力探查。
感知触及西伦的刹那,他身体微微一僵,转头看来。
看清那张熟悉的年轻面孔後,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是你?」
凯幽眼底先是错愕,紧接着便化作难以置信。
西伦晋升四阶的消息并非秘密。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年前的西伦,还只能凭藉地形、大师级枪术与不要命的打法,勉强逼退重伤的他。
如今对方只是站在门口,便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那股神力气息并不张扬,却仿佛一场被压缩在体内的风暴。
雷霆、海浪,还有一丝令他本能不安的凶厉恶气,皆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凯幽心底竟生出一丝畏惧。
但这丝畏惧刚刚出现,便被他强行压下。
自己也是四阶非凡者。
闭关一年多,他不仅彻底凝练了神力种子,还将铜元商行传下的土系下位神术《山岳正身》修炼到了专家级。
神术熟练度与寻常技艺相比,多出一层难度,分为入门、熟练、专家、大师、超凡、灾祸六个阶段。
但神术远比普通技艺复杂,一年修炼到专家级,已称得上进境不慢。
至於灾祸级,即便苦修十年,也未必能够触及。
自己有神术在身,为何要怕一个新晋四阶?
可当凯幽对上西伦的眼睛时,心脏仍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
那双眼睛比一年前平静太多。
也危险太多。
西伦抱胸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凯幽右腿,最後落在对方脸上。
「阁下昔日所做之事,我一直记得。」
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释放杀意。
可越是如此,凯幽越觉得头皮发麻。
「日後,定有回报。」
费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两人不但不是可以互相照应的同门,反而有着不小的仇怨。
会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窗外汽笛发出低沉长鸣,蒸汽管道喷出的白雾从玻璃外掠过。
费南额头渗出细汗,连忙上前一步。
「两位大人,本次船队运送的货物极为贵重,航线又要经过海兽频繁出没的灰礁海域。可否卖铜元商行一个面子,暂且不要伤了和气?」
他看向西伦,又看了看凯幽,语气愈发谨慎。
「至少在航行期间,还请两位联手护持船队。」
西伦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自然。」
他答应得十分乾脆,仿佛刚才的话只是一句寻常问候。
费南暗暗松了口气,赶忙让侍者送来热茶,又藉口检查货物,退出会客厅。
房门合拢。
凯幽站在海图旁,脸色不断变化。
他本以为此生未必还会与西伦正面相遇。
即便遇到,也该是在凯尔特晋升四阶,或铜元商行做好准备之後。
谁能想到,商会竟阴差阳错地将两人安排在同一艘船上。
更麻烦的是,他看不透如今的西伦。
昔日那个三阶青年便敢从数百丈高空一跃而下,临死也要拖着他一起坠落。
如今对方与自己同为四阶,行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凯幽缓缓吐出一口气,主动收敛神力。
「西伦,昔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妥。」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淡淡热气升起,遮住了他的神情。
凯幽咬了咬牙,继续道:「当初我只是受人指使,并非真想取你性命。况且那次交手,你也断了我一条腿,令我休养许久。如今你我皆已踏入四阶,算是一方猎魔人,没必要再为旧事拼个两败俱伤。」
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放在桌边。
淡黄色神力在袖中无声流转,随时可以施展山岳正身。
西伦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漂浮的茶叶。
「受谁指使?」
凯幽沉默下来。
船身轻轻摇晃,窗外传来船员收起缆绳的呼喊声。
「有些事情,不说破对谁都好。」他低声道,「你如今是圣光修道院核心弟子,前途无量。凯尔特已经在冲击四阶,铜元商行也不愿再与你结怨。」
「只要你肯将过去揭过,商行可以补偿。金票、神力宝石,甚至适合风系修炼的宝地情报,都可以谈。」
西伦喝了一口茶。
味道有些苦,火候也差了些。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凯幽。
当初在流云雕上,凯幽释放四阶威压,一掌将他打得吐血,语气儒雅而冷酷,仿佛他的性命只是可以随手拿捏的东西。
坠落之後,凯幽哪怕摔断右腿,依旧高高在上,扬言要让他明白四阶与三阶的差距。
如今,两人修为相当,对方却开始谈和解与补偿。
所谓道理,终究要实力足够,别人才肯坐下来听。
凯幽被他看得愈发不安,体内土系神力悄然凝聚。
片刻後,他抱拳说道:「昔日恩怨,在下乃是受人指使,并非我愿。如今你我皆是一方猎魔人,地位非同俗类,可否————」
他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否将昔日恩怨和解?」
西伦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会客厅内原本流动的空气悄然停止。
茶杯上升起的热气仿佛被无形锋刃斩断,淡金色风痕沿桌面缓缓游走,在坚硬木料上留下一道细线。
「事到如今————」
西伦冷笑一声。
「你莫不是同我说笑?」
凯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的笑意彻底消失。
窗外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缆绳从码头木桩上解开,粗重锁链被绞盘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艘商船缓缓离岸,船身推开灰白色海浪,码头上忙碌的人影逐渐被薄雾吞没。
会客厅中,两人相隔不过一张长桌。
西伦坐着,凯幽站着。
明明凯幽身形更高,此刻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压低了一头。
淡金色风痕还在桌面游走,所过之处,木纹一寸寸裂开。
那力量极细,几乎没有逸散,却让凯幽比面对声势浩大的神术还要忌惮。
能够把风暴神力控制得如此精细,绝不是刚晋升四阶一两个月的人可以做到的。
情报有误!
西伦不仅凝成了神力种子,恐怕还完成了萌芽阶段的部分修行。
凯幽念头急转,右腿旧伤隐隐发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伦从来不是依靠境界压人的普通非凡者。
一年前,对方尚在三阶便敢与他拼命。
如今同为灾祸层次,一旦真正翻脸,哪怕船上还有铜元商行的护卫与弩炮,也未必能拦住西伦。
何况,这里是海上。
风与雷,都是对方最熟悉的力量。
「昔日的确是我做错了。」
凯幽缓缓吐气,放低姿态。
「但你杀了我,铜元商行不会坐视不理。船上数百人也会被卷入你我争斗。西伦,你如今已经是圣光修道院的核心弟子,应该明白,杀一个四阶猎魔人,不会没有代价。」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
凯幽立即否认。
他停顿一下,沉声道:「只是希望你我都冷静一些。世上没有解不开的仇怨,无非是代价够不够。你开个价,只要我能拿得出来,绝不推辞。」
西伦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初在流云雕上,你好像不是这麽说的。」
凯幽眼角一跳。
昔日景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时的西伦浑身是血,面对四阶威压几乎无法站稳。
可对方不仅没有屈服,反而用镇魂钉杀死流云雕,拖着他一起从数百丈高空坠落。
那种宁可同归於尽也不肯受制於人的狠厉,直到今日仍令凯幽心有余悸。
「此一时,彼一时。」
凯幽压下不适,坦然说道:「当初你是三阶,我是四阶。如今你我境界相同,自然该用另一种方式说话。强者之间,本来就没有永恒的敌人。」
「这倒是一句实话。」
西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可惜,我不接受。」
凯幽心中一沉。
他已经主动认错,甚至表示愿意付出补偿,西伦却仍不肯松口。
难不成,真以为吃定自己了?
凯幽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阴冷。
他忌惮西伦,却不代表畏惧到了不敢交手的程度。
这一年多,他早已稳固境界,土系神力最擅长防御。
专家级的《山岳正身》一旦施展,短时间内足以抵挡同阶强者的猛攻。
而西伦刚晋升四阶不过一年。
即便天赋再高,神力积累也未必比得过他。
方才那道风痕,或许只是对方故意展露出来吓人的手段。
想到这里,凯幽原本动摇的心神逐渐稳定。
他看向西伦,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先把受谁指使说清楚。」
「此事与你心中猜测并无不同。」
凯幽没有直接说出凯尔特的名字,只是含糊回应。
「西伦,我可以补偿你,却不能出卖自家晚辈。此事若传出去,我以後还如何在商行立足?」
西伦没有追问。
凯幽的反应已经足够证明一切。
凯尔特如今尚未晋升四阶,哪怕上次考核失败,依旧有铜元商行全力供养。
西伦暂时没有兴趣专门回头收拾一个曾经的对手,但这笔帐并未消失。
等到合适的时候,他自然会清算。
至於凯幽,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