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百年礼堂。
忽如一夜冬雨来,遍地残雪化尘埃。
人在看到极端天气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情绪。
江河还记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看见外面狂风暴雨,感觉世界末日了,大家就会莫名兴奋。後来他问过沈老师,这在心理学上有没有什麽解释。
沈老师说:「极端天气把我们从疲惫的生活中喊了出来,我们在此时此刻跟自然万物产生了连结,能感觉到自己真正存在於宇宙当中,会有一种……崇高感。」
苏芷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江河身边。
她严肃道:「江医生,暴风雪超出预期,道路结冰非常严重,照现在这个情况看,咱们原定明天的发布会,可能要延期了。」
江河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
按照江河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在今天这场座谈会的结尾,直接把miRNA早筛项目的数据甩出来的。但後来才发现,霍普金斯大学把会议流程卡得很死,每个人的发言时长都是有限的。
在这种环境下,并不适合公开全新技术。
所以,他就让苏芷专门申请了多出的一天时间,用来办这场独立发布会。
让子弹飞一会儿。
新闻,是要一个一个爆的。
今天在礼堂里发生的事情,足够媒体写上三天三夜了。
口:「三天三夜,三更半夜,跳舞不要停歇」
通过张惠妹一首歌的时间,让全美的舆论把米勒剽窃的事情锤死。
然後。
再好好跟他们聊聊miRNA早筛的事情。
完美的节奏!
简直就像是金克斯触发了罪恶快感+致命节奏一样(一个幽默的比喻)!
「车安排好了吗?」江河问苏芷。
「安排好了,就在大门外。」
「好,走。」
门开的瞬间。
狂风暴雨翻涌而来。
有人撑开雨伞跑过来,死死顶住狂风,罩在江河和沈钰的头顶。
「江医生,沈小姐,当心脚下!快上车!」
江河护着沈钰快速走下阶,拉开车门,先把沈钰送进後座,自己紧跟着跨了进去。
苏芷坐在副驾驶,回头说道:「江医生,外面的情况比想像的糟,领事馆这边的建议是,我们直接回酒店,哪里都不要去,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大家可能要在巴尔的摩多待两到三天了。」
「没问题,听从安排。」江河语气平稳,随後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忽明忽暗,城市的电力系统受到了冰灾的影响。
暴风雪的势头大得有些夸张,远处的GG牌被风撕扯着摇摇欲坠。
江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也算是自己的操作失误。
前世自己对美国的历史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只记得08年国内发生的大事,却算漏了今天巴尔的摩会有一场极端冰风暴。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这种天灾,绝对不会喊沈钰跟着自己过来。
太危险了。
「抱歉。」江河转过头,道,「我没预料到这里的天气会变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沈钰摇了摇头,反握住江河的手:「说什麽呢,笨蛋。」
江河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
车子正好经过十字路口。
在路边的一个地铁通风口处,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他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风暴中瑟瑟发抖。
没有人去管他们,偶尔经过的警车也是拉着警笛呼啸而过……
如果在国内,遇到这种级别的雪灾,国家会在第一时间启动饱和式的救援,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被困在风雪中的普通人。
但是在国外呢?
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江河想起美国那场着名的卡特里娜飓风。
这是2005年8月下旬袭击美国墨西哥沿岸的一场五级飓风,最终导致超1800人死亡,是纽奥良历史上影响最深的灾难。
最关键的是,这场灾难并不完全是天灾。
风暴本身并未直接摧毁城市,是後续防洪堤的系统性溃决,使得全城80%被淹,才酿成了巨灾。富人早早开着私家车撤离,而穷人,只能被困在超级穹顶体育馆里,缺水断粮,甚至发生暴乱,最後在绝望中死去……
在这里,救援是讲究成本的。
像霍普金斯大学里的那些精英,遇到这种暴雪,顶多是抱怨一下网络中断、航班延误。
但是门外的这些流浪汉,今晚搞不好会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街头。
等风暴过去,会有专用的垃圾车把他们像清理积雪一样拉走。
然後成为统计死亡人数中一个冰冷的数字。
「江河,你在看什麽?」
「没什麽。」江河收回目光,「只是想回国。」
车子在风雪中艰难地行驶,终於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
酒店经理正满头大汗地在门口迎接客人。
江河和沈钰在安保的护送下走过来,一看就是大人物。
经理立刻迎了上来:「先生,小姐,非常抱歉在这个恶劣的天气里给您带来不便。」
江河没明白这是什麽意思。
经理接着说:「由於1-95公路的特大连环车祸,加上市区多条道路结冰,急救车根本开不到医院,最近的霍普金斯急诊中心已经完全超载了,发生严重的医疗挤兑,所以,州警署和应急部门临时徵用了我们酒店的一楼大堂,用来暂时安置一些伤员……」
说到这里,经理诚惶诚恐:「实在是非常抱歉,这严重破坏了酒店的环境,那些伤员和血迹可能影响了您的居住体验,先生,我们深表遗憾,您的帐单将由州应急基金和酒店共同免除。」
江河:..…….…」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这哥们脑子里装的是什麽。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关心什麽……居住体验?
是不是在资本眼里,只有付了足够多房费的VIP客人才是人啊?
江河转头看了一眼沈钰,沈钰的脸上同样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理念。
江河懒得跟这经理废话,道,「走吧,我们回房间。」
「是,是,您这边请。」
他们走进酒店大堂。
这里确实显得有一些混乱。
几十个在车祸中受伤的平民被放在沙发上。
酒店的白毛巾被大量撕开,用来当做临时止血的敷料。
到处都是呻吟声、哭声。
几个穿着急救服的护士正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做着最简单的分类包紮。
而在大堂中央,江河看到了卡特。
这位霍普金斯明星医生,正跪在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的身旁。
中年男子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的腹部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呈现出不正常的膨隆。
卡特双手按在男子的腹部,声音平静:「报血压。」
「收缩压掉到70了,舒张压40,心率135次每分钟,病人在进入休克状态!卡特医生,快想想办法!」卡特摇头:「没有FAST(腹部创伤超声),我怎麽知道他到底是脾破裂还是肝破裂?谁能给我一仪器?」
护士一愣:「卡特医生,这里是酒店大堂!超声设备全在医院急诊科,现在根本运不过来!」「那我没办法了,他现在必须马上开腹探查,但是没有无菌手术室,如果在这里给他开腹,他会死於严重的腹腔感染,快叫救护车,把他拉走,我处理不了。」
卡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他作为一个摆烂医生的自觉。
尽力了,救不好,那有什麽办法?
而且,他早已习惯了霍普金斯最顶级的医疗配置。
离开庞大的现代医疗机器,让他临场判断复杂的腹部闭合性损伤?
别闹了,出问题谁负责?
比起这些患者,卡特现在考虑的更多是:如何在米勒暴雷之後明哲保身。
这个问题显然更值得考虑。
江河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人确实没啥水平。
过度依赖仪器,早已丧失了临场判断力。
就像是後世的大学生,连回复网恋女友之前都要先问问豆包……
这时,一个欧洲老医生从人群中快步走了过去。
江河认出,那是在会场前排坐着的一位德国学者。
老医生一把推开挡路的卡特,单膝跪地,动作利索地解开伤者的衬衫。
接着,他双手平放在伤者的左上腹,手指微微用力下压。
伤者发出一声闷哼。
「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腹肌紧张。」
老医生的手迅速移向左侧季肋部,进行了几下叩诊,同时观察伤者的颈静脉。
「颈静脉塌陷,左季肋区叩诊浊音界扩大。」
「是脾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马上建立两条静脉大通道,用最粗的针头,生理盐水全速扩容!立刻把他的双腿垫高,注意保暖,不要盲目按压腹部,快送医院!
护士听闻此言,立刻行动起来。
江河点了点头。
看看人家。
这才是真正从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炮。
经验、判断、胆识,缺一不可。
「我们走吧。」
江河牵着沈钰,朝着电梯走去。
一回到房间。
他便把沈钰拉进怀里,道:「抱歉,不该带你来美国的。」
这是最真实的想法。
也是两世为人,最想回国的一集。
在咱家,有护犊子的老师,有傲娇副院长,有嗷嗷叫着抢活乾的室友,有死磕代码的卷王,有矮人医生,有确实姐。
国内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人情世故,但总的还是好人多。
在巴尔的摩,遇到傻逼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
真的想念羊城街头的肠粉,想念科室里吃不完的橘子,想念那些可爱的同学和老师们。
沈钰乖乖抱住江河,然後道:「我反而觉得,还好我跟你一起来了。」
江河一怔。
沈钰轻声说:「我如果在新闻上看到巴尔的摩遭灾,我会很担心的呀,能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无论外面发生什麽,我一点都不害帕……」
江河无言以对。
跟沈老师在一起,自己总是会被以最快的速度疗愈。
沈老师治病,不需要开药,只需要通过几句话。
用谈话的方式治疗这他妈叫话疗。
总归,江河抱紧了沈钰。
就算外面洪水滔天,家人平安,比什麽都重要。
两个人就这麽抱了一会儿,互相充电。
沈老师说:「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澡我再给你按个摩泡个脚,今天辛苦啦,小江医生。」
「嗯?为什麽变成小江医生了,小在哪?」
猝不及防的开车让沈老师一羞,她锤了一下江河道:「爱称啦!你真的很能胡思乱想。」
江河挠头:「不喜欢,换个。」
沈老师又无奈又宠溺地说道:「你是大江医生,你是长江医生,行不?」
媳妇口中的长江,显然跟江河耳朵里的长江不是一个意思。
江河笑了笑,道:「这还差不多,我去洗澡了。」
说罢,迅速洗了个澡出来。
江河心里还想着,等会儿把发布会的内容再整理一下呢。
却发现沈钰面色焦急的在浴室门口等他。
江河一愣:「怎麽了?」
沈钰声音担忧道:「江河,那个泡脚包,你不是问我从哪来的吗?」
江河:「呃,是啊,我寻思国外的酒店应该不会有这种东西才对……」
「本来是没有的,是你去开会的时候,我给苏芷姐姐打的电话,说想要弄一个泡脚包,是苏芷姐托马里兰华人社区的一位老中医,陈爷爷送来的,老人家在马里兰州开了几家中医馆,在这边华人圈子里很有声望,他听说国内来了顶尖的医学专家,特意把草药包亲自送到了酒店。」
说到这里,沈钰的眼圈已经红了:
「苏芷姐刚发信息说,陈爷爷刚才又来了,说是拿了更好的药包过来,正好遇到风雪加剧,被困在酒店了,刚才外面连环车祸,大批伤员涌进大堂,陈爷爷年纪大了,在混乱中被人撞倒,苏芷姐说,大堂里根本没人管陈爷爷……」
江河静静地听完。
2008年,马里兰州的华人社区已经初具规模。
霍普金斯大学附近更是聚集了大量的华人学者与商户。
在异国他乡,老一辈华侨对国内还是很有感情的。
雪中送泡脚包。
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里面装的是情分。
江河原本不打算管这场事故。
但现在沈老师既然已经安全,又有同胞受难,那下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江河揉了揉沈钰的脑袋道:「你在酒店等我,我下去看看。」
沈钰说:「我也想一起云去……」
江河拒绝:「你不许去了,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听话。」
沈钰瘪嘴,有点委屈,但也乖巧地待在原地了。
「那,我等你回来。」
一楼大堂。
情况比刚才江河看到的更加严峻。
现场医疗物资十分匮乏,基本上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应急处理。
但是被送到这里来的大多数伤员偏偏又情况严重。
这就是一个悖论……
明明应当按照危重情况分流伤员,但现实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江河首先在人群中看到了温旭阳,温旭阳旁边站着苏芷。
苏芷快步迎了上来,快速说道:「江医生,马里兰州卫生署已经发了公告,根据当地法律,您在这里进行的任何紧急医疗救助都受到法律保护,不需要担心执业资质问题。」
江河脚步不停,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旁边的温旭阳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咬着牙说:「江河,咱们怎麽干?我都听你的!」
江河点点头,在苏芷的引导下,找到了一位穿着深灰色唐装的老人。
陈爷爷痛苦地蜷缩着,双手捂着右上腹,身体痉挛。
江河目光一凝,即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依然捕捉到了老人的巩膜边缘,已经出现了一丝黄染。巩膜已经出现黄染,说明他的胆道梗阻至少在两天前就有了先兆。
今天极端天气的寒冷和摔倒的应激,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江河准备走过去时,卡特先一步来到了陈爷爷身边。
外科明星此刻满脸烦躁。
说实话,他压根不想呆在这里。
但没办法,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医生。
越是这种情况,自己越是不能走。
装也要装出一个很负责的样子,不然名声全完。
卡特走到陈爷爷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老人捂着肚子,疼得只能发出呻吟。
卡特甚至没有进行最基础的触诊排查,只是凭藉着【临床经验】做出判断。
「应该是腹部创伤引发的疼痛痉挛,他太吵了,会影响其他伤员的情绪,去急救箱里拿两支吗啡,给他静脉推注!先让他闭嘴安静下来,等道路打通救护车来了再做CT排查!」
护士立刻点头,打开急救箱,抽取药液。
排空针管里的空气後,她拿着注射器,蹲下身拉过陈爷爷的手臂。
注射器里的药物叫做吗啡。
经常学医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是个什麽东西。
08年的美国,正处於阿片类药物危机爆发期。
各大制药公司疯狂游说,将疼痛定义为第五大生命体徵。
医生们在面对急诊疼痛,尤其是缺乏影像学设备辅助时,形成了十分依赖止痛药的流水线操作。羟考酮、芬太尼、吗啡被当成万能药。
不找病因,先压症状这一块。
护士的针尖已经对准了老人。
江河於此时,上前攥住了护士的手腕。
他冷声说道:「如果你把这管药推下去,五分钟後,他就会死在这里。」
卡特回头,看清来人,烦躁感瞬间到达了顶峰。
就是这个华人医生,把自己预想好的上升路径全部砍断,甚至在百年礼堂让自己丢了个大脸。要不是他自己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在其他医生面前刷好感度,早就找个藉口回家躺着了!
卡特站起身,严肃道:「江医生,这里不是学术报告厅,这位老人腹部受到撞击,正在承受痛苦,我在给他进行标准的疼痛管理,你有什麽资格阻拦我的急救?」
江河松开护士的手腕,向前跨出一步,直接开骂:
「疼痛管理?你是不是离开阿片类止痛药就不知道该怎麽做一名医生了?在上阿片类药物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查明病理逻辑啊?天才医生?」
卡特正色道:「你根本不懂现场的情况!他在剧烈腹痛,如果不立刻止痛,他会死於疼痛性休克,你这是在谋杀!」
「我谋杀你妈。」
江河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单膝跪在陈爷爷身旁。
四根手指,平放在老人的右上腹部,大拇指压在腹直肌外缘与肋弓交界处。
江河用中文低声说:「深呼吸。」
老人下意识地吸气。
就在老人吸气的瞬间,江河的大拇指微微发力,向上一顶。
「呃」
陈爷爷一声闷哼,吸气动作骤然中断,身体缩成一团。
江河收回手,站起身,回头道:
「墨菲氏征(Murphy's sign)阳性,伴随轻度黄疸,大堂的极寒温度,加上被人群撞倒的应激反应,诱发了他原有的胆道疾病,这是典型急性胆绞痛,懂?」
卡特愣住了。
他虽然过度依赖仪器,但他毕竞是霍普金斯的主治医生,基础的查体名称他当然听得懂。
但他依然不服气:「就算是急性胆绞痛又怎麽样?胆绞痛就不需要止痛了吗?」
江河作为一名在肝胆胰外科领域登峰造极的顶级专家。
眼前这个美国医生的无知,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你他妈是不是傻逼啊?你居然想给急性胆绞痛的患者静脉推注吗啡类药物?卡特,你的执业资格证是花钱买来的吗?」
卡特瞬间一愣。
他刚才只是说的气话。
被江河这麽一提醒,他有点想起来了。
刚想开口解释。
江河打断道:
「任何一个刚刚入学的大一医学生都知道,阿片类药物禁用於胆道疾病!温旭阳,大声点告诉这位霍普金斯的天才,为什麽?!」
站在一旁的温旭阳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江河点名,立刻吼道:
「因为阿片类药物,尤其是吗啡,会引起肝胆壶腹括约肌的剧烈痉挛和收缩!这是医学常识!」江河接着温旭阳的话,步步紧逼:「听到了吗?胆绞痛的本质是什麽?是结石嵌顿导致的胆管梗阻,是胆道压力的急剧升高!」
「一旦你把这管吗啡推下去,括约肌瞬间锁死,结石嵌顿会被你硬生生逼成胆囊破裂」
「甚至,胆汁会因为压力过大而逆流进入胰管,直接诱发重症急性胰腺炎!」
「还记不记得你在会议上向我提的,关於重症急性胰腺炎的那些傻逼问题?」
「我现在问你,重症胰腺炎加胆囊破裂,在现在这个医疗条件下,死亡率是不是百分之百?!」「我问你,你刚才是在救他,还是在谋杀!」
「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蓄意谋杀!」
「你好好想一想,你如果还拥有一个医生的基本职业道德,你就他妈的,好好想一想!」
江河很生气,口吐芬芳的同时,音量自然也不小。
周围几个外国同行,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看过来。
卡特突然感觉好热。
浑身冒汗!
江河所说的,全都是基础常识。
吗啡禁用於胆绞痛,这是教科书上标出的绝对禁忌症。
只是,在霍普金斯优渥的环境里待久了,习惯了在拿到详尽的CT报告後再慢条斯理地制定方案,习惯了急诊科先用止痛药稳定病人的流水线作业。
刚才在疲惫和烦躁中,他根本没有去分辨疼痛的性质,本能地就想用吗啡解决问题。
如果刚才江河没有拦住那支针管……
卡特不敢往下想了。
他知道,江河说得对。
一针下去,这个老人绝对撑不到救护车来。
卡特:「我………」
我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把道歉的话说出来。
承认自己的错误不难,但是要向一个华人医生承认错误,实在太难,太难。
江河不再理会这个傻逼,直接转身看向护士。
「把吗啡扔掉,去急救箱里找解痉药,阿托品,或者双环胺,立刻肌肉注射,如果没有,就拿非甾体抗炎药,酮咯酸,快!」
好在护士还算是个正常人。
她立刻转身去翻找急救箱。
在等待药物的间隙,老人依然在痛苦地痉挛。
江河蹲下身,双手解开老人腿部的裤管。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江河大拇指找准了老人的小腿外侧和膝盖下方。
阳陵泉穴,足三里穴;
这是中医经络学里治疗胆腑疾病、疏肝利胆的要穴。
江河在想办法缓解老人的痛苦。
效果还是有一些的。
哪怕是心理作用吧,至少有医生在整你的身体,按你的穴位,作为病人来说,多多少少会好一点。旁边的医生看懵了。
他们无法理解,只是按了两个地方,怎麽这个老人的脸色看起来还真的好了很多?
一一什麽诡异的东方魔法?!
护士拿着找出来的酮咯酸跑了过来。
江河腾出空间,让护士替老人完成了注射。
这下病情算是稳定住了。
江河站起身,再次走到卡特面前。
卡特此时低着头,双手像个宝宝一样扣在一起,甚至不敢与江河对视。
人救回来了。
江河心情就好了一些,也没骂的那麽凶了。
他声音冷淡,字字诛心:
「霍普金斯的医疗就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平吗?」
「像你这种人,在我们学校我想根本就没办法毕业,连最基本的答辩考试你都过不去。」
「卡特医生,傲慢不仅会毁了你的学术。」
「还会要了病人的命。」
说完,江河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去确认陈爷爷的情况。
卡特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温旭阳冷笑一声,走到了卡特的面前。
他拍了拍卡特的肩膀,嘲弄地说道:
「一个年轻的二十一岁华人医生,在大型公共安全危机中能做什麽,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你可真他妈是个废物,废雾废雾废雾!」
「哼!」
温旭阳说完,
卡特连半个单词都反驳不出来。
酒店大堂的混乱还在继续。
不过,仔细看看,在场的医生比患者还要多……
江河蹲下身,观察着陈爷爷的面色。
嗯,缓过来不少,药物起效了。
陈爷爷声音有些虚弱,开口道:「江医生……今天真是,多亏你.…」
江河柔声道:「您受累了,这几天千万别吃油腻,等风雪停了,立刻去医院做个ERCP(经内镜逆行性胰胆管造影术),把嵌顿的石头取出来。」
陈爷爷连连点头,叹了口气:「我都听你的……江医生,咱们在外头不容易,你的事儿,苏小姐之前都跟我说了,虽然我不懂西医,但我知道,你是好样的,真的是好样的……」
老人眼神里的质朴认可是藏不住的。
在国外这麽多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华人的地位能得到提升啊。
江河只是点了点头:「您闭上眼睛休息,节省体力。」
安置好陈爷爷,江河准备去洗个手。
就在这时,一个络腮胡美国急诊科医生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江河的胳膊。
「嘿!你就是刚才那个用手指按了两下,就让那个腹痛老头安静下来的中国医生对吧?」
江河看了他一眼:「我是,有什麽事?」
「太好了,过来帮个忙!」
美国医生把江河领到大堂角落的一个临时救护点。
沙发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黑人青年,双手死死捂着腹部,发出痛苦的哀嚎。
「听着,他失血很多,现在疼得一直在挣紮,静脉通道根本紮不进去,你能不能用你刚才那种……魔法按压?让他立刻安静下来?我们需要时间给他做深静脉穿刺!」
美国医生充满期待地看着江河。
江河看了一眼黑人青年。
在他右侧腹部,肋骨下方的边缘,有一个边缘焦黑,向内凹陷的圆形血洞。
江河擡头:「枪伤?」
「是的,大概是点三八口径的左轮。」美国医生回答得理所当然。
江河沉默了两秒:「外面正在经历特大冰风暴,怎麽会凭空冒出来一个枪伤患者?」
在他的概念里。
遇到这种级别的天灾,所有人第一反应不都该是躲在家里保命吗?
美国医生愣了一下,随後苦笑出声:
「江医生,欢迎来到巴尔的摩。」
「这里是全美犯罪率前三的城市,你知道一旦大雪压断了电网,导致大面积停电意味着什麽吗?意味着街区的监控摄像头全瞎了。」
「最近经济本来就不景气,很多人失去了工作,风暴一来,帮派分子反而会趁着警察被困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上街去枪,这个倒霉的小子是收银员,有人为了抢几盒抗生素,直接给了他一枪。」江河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美国医生催促道:「江医生?快动手啊,用你那个按压,随便按点什麽,只要让他别动就行!」「抱歉。」江河摇了摇头,「我处理不了。」
「啊?可你刚才明明连胆绞痛都能徒手压制……」
那是胆囊痉挛的反射区。
肝胆胰腺这一块,是江河的绝对统治区。
所以他才能表现得这麽自如。
但是,子弹…
江河再次摇头,十分坦诚地说道:「我没招了。」
「怎麽会?」
「我来自中国,我们那里,没有枪啊。」
江河两世为人,做过无数高难度的胰腺癌根治术。
能单手盲缝大血管,能在危急时刻用塑胶袋做腹腔造瘘。
但枪伤?完全是知识盲区……
没有任何临床经验,就不可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盲目出手。
不会就是不会,江河从不觉得这有什麽丢人的。
「行了,别难为江医生了,把病人交给我吧,我的车後备箱里有一套野战止血钳。」
韦伯教授挽起袖子,大步走了过来。
他接手了美国医生的工作,用手指直接探入伤口深处进行物理压迫。
等到伤者被几名护士推向临时搭建的无菌隔断区後,韦伯教授一边用消毒凝胶搓着手,一边走到江河身边。
「欧洲也禁枪,但我年轻的时候在战地医院待过几年。」
韦伯教授拿出一块乾净的毛巾递给江河,「江医生,有空聊两句吗?」
江河点头:「有的。」
大堂里的医生数量其实已经趋於饱和,大部分轻伤员已经处理完毕,重伤员也都在排队等待转运。江河留在这里确实也帮不上什麽忙了。
两人走到大堂一侧,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鬼天气………」
韦伯教授看着窗外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转向江河:「顾小姐半个月前给我打电话,说中国出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天才,让我把夏里特医学院那批极早期胰腺癌血清样本空运到羊城,我当时还在想,什麽样的年轻人能让她动用这麽大的人情。」
提到顾清言,江河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今天发生的事情,江河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顾老师,绝对有在背後出力的。
笔芯~
韦伯教授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道:
「今天在礼堂里,你表现的很好,老实说,霍普金斯这几年确实有些傲慢过头了,米勒栽在你手里,一点都不冤。」
「江医生,我代表柏林夏里特医学院,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只要你愿意来德国进修,我可以直接给你开辟一个独立的实验室,欧洲的医疗环境比美国纯粹得多,没有那麽多乱七八糟的利益纠葛。」柏林夏里特医学院,欧洲排名第一的医疗殿堂,诞生过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最多的地方。温旭阳在一旁,听到韦伯教授的这番话,整个人直接僵住。
那可是夏里特啊!
多少中国学者挤破头,甚至自费申请去那里做个访问学者都求之不得。
现在,泰斗级人物竞然主动开口,承诺给实验室、给资金!
如果换做是温旭阳自己,他觉得都不需要思考,哪怕这会儿让他直接游过大西洋他都愿意!然而,江河非常平静地说:
「韦伯教授,您的邀请非常诱人,我也非常感谢您的认可,但很抱歉,我不能去。」
温旭阳:「?」
拒绝了?就这麽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一补药啊!呃啊!
韦伯教授也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江河会拒绝得这麽干脆。
「为什麽?」
韦伯不解:
「是因为中国给你开出了更好的条件?还是说,你对欧洲的生活环境有顾虑?这些我们都可以谈。」江河摇头:「我的团队在中国,我接下来要建立的全国胰腺癌标准化血清样本库,也只能在中国。」有句话,江河没说。
也许过不了几年,夏里特医学院的学生,会排着队来羊城附一院进修,谁知道呢?
韦伯教授沉默了良久,最终叹息着摇了摇头。
「真遗憾,这不仅是我的损失,也是夏里特的损失,顾说得对,你十分优秀。」
韦伯收起了惋惜的情绪,好奇道:
「既然你提到你的团队,那我顺便问一句,顾找我要的那50份极早期血清样本,你们应该是拿去做某种标志物筛查了吧?听说你在国内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有出什麽实质性的成果吗?」
这才是韦伯今天找江河搭话的核心目的。
作为顶尖大牛的嗅觉,他隐约察觉到江河在憋着一个大招。
江河笑了笑,道:「风暴过去之後,我会开一场独立的发布会,关於那50份血清样本的最终去向和结果,我会在会上公布,韦伯教授,如果您有兴趣,我非常希望您能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韦伯教授听完,耸了耸肩,用美式俚语幽默地说道:
「出席?江医生,看看这天气,我现在根本就是「stuckinthemud』(深陷泥潭)。」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江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号这麽差,断断续续中,能收到消息已经很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直接乐了。
简讯是匿名全英文的:
【你们这些中国窃贼永远无法实现真正的科学,好好享受你这短暂廉价的胜利吧,在医学史上,你不过是个笑话。】
江河都不需要猜,一眼就看出是咱们的米勒老师。
这算什麽……嗯,是触发了亡语技能?还是败者食尘?
说实话,你要是发个罗罗汤马西过来,自己说不定还真会害怕。
发这种东西,那就太小丑了呀。
江河想了想,简单回复道:
【米勒教授,很遗憾你因为雨受调查无法参加我几来後的发布会,不过别担心,我知道你一定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这个消息,我只希望,当看到结果时,你不要震惊到心脏病发作,好好活着。】距离酒店几条街区外。
「Sonofabitch!(沙滩之子!)」
米勒像疯了一样,在昏暗的客厅里丛回踱步。
窗外的冰风暴猛烈撞击着公寓的落地玻璃窗,整个房间都在这股大自然的体量下颤抖,一如米勒摇摇欲坠的学术生涯。
他的头发淩乱,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霍普金斯大学内部邮箱的通知。
他的实验室已经被校方保安处贴上了封条,所有的数据硬碟被戚行带走。
ORI(美国研究诚信办公室)的传票将在风雪停歇後的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上。
立了,全立了。
积攒了半辈子的声誉、地位、金钱,全都化为了灰烬。
这种感觉就像是摸到非洲之心,以为自己终於能领到毕业证了,结果撤离前有大哥飞着过丛把自己杀了气笑了。
「发布会……你还要开发布会?」
米勒已经有点疯魔了。
他咬着牙,喃喃自语:
「你想利用踩着我上位带丛的热度,去推销你那些垃圾研究?做梦!」
米勒拿起电话。
信号实在不好,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出去。
最终他只能选择发简讯。
【又密斯,是我,米勒,听我说,那个叫江河的中国人两来後要搞一场独立发布会,我要你去现场,不管他到时候发布希麽内容,哪怕是上帝的处方,你也一定要给我狠狠找茬,刁难!提出最苛刻的刁难!我要他的发布会变成一场灾难!灾一一难(大写)!】
同样的话,他发给了很多个人。
有一回差点疯到忘记改名字,还好信号不好,第一条没发出去。
最终,米勒大口喝酒,又跑下楼,不要命一般,在冰於中大笑。
Bro以为自己在表演亍中企。
他感觉此时此刻跟自然万物产生了链雨,能感觉到自己真正存在於宇宙当中,有一种莫名的崇高感。就不信,一个中国人,还能拿出什麽厉害的研究?
还真就他妈的不信!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