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死亡的追逐中缩短。
十丈,五丈,三丈……脚下是浸满血污、混杂着残肢和破碎兵器的泥泞雪地。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火焰灼烧皮肉的焦臭,混在一起,灌满口鼻,令人作呕。左肩的伤在每一次迈步、每一次颠簸中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但姬凡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全部的精神,都锁定在眼前那两个孤零零矗立在混战边缘的黑色樟木箱上。
箱子很大,半人高,在雪地反射的火光和周围摇曳的厮杀光影中,泛着幽暗冰冷的色泽。箱盖紧闭,上面没有锁,只有几道粗糙的铁箍,但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铠甲,而是铅块。
“掩护!”
韩老四的嘶吼在身侧响起。这老卒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独狼,爆发出与年龄和瘸腿不符的悍勇。他不再隐藏,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将一个从侧面斜刺里冲来、试图阻挡的刘魁手下开膛破肚!肠子混着热血哗啦流出,那人惨嚎着倒地。耿大牛紧随其后,厚背砍刀抡圆了横扫,逼退另一个扑来的赤蛟帮悍匪,刀锋磕在对方格挡的刀身上,火星四溅!
石红玉没有参与正面搏杀。她像一道幽灵,紧贴在姬凡身侧,手中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在火光下不时闪过毒蛇信子般的寒芒。一个押运方的士卒刚从混战中脱身,瞥见他们冲向木箱,挺枪刺来!石红玉不闪不避,在枪尖及身前的一瞬,身体诡异地一扭,剪刀精准无比地夹住枪杆,顺势一绞一推!那士卒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长枪几乎脱手,胸前空门大开!石红玉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指尖一点细微的粉末弹入对方因惊愕而张开的嘴里!那士卒动作猛地一僵,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是麻痹毒粉!见效极快!
“开箱!”姬凡扑到木箱前,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箱盖边缘,用力一掀!
箱盖比他预想的更沉。他重伤虚弱,一下竟没掀开!
“我来!”耿大牛回身,一刀劈开一个试图偷袭的敌人,冲到另一个箱子前,用砍刀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在箱盖边缘的铁箍上!
“哐当!”
一声闷响,铁箍崩开!耿大牛趁机用刀尖撬入缝隙,暴喝一声,全身肌肉贲起,硬生生将箱盖撬开了一道缝!
几乎同时,姬凡也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配合着木棍的撬动,将他面前那个箱盖也掀开了小半!
浓烈的樟木味和防虫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周围晃动的火光,两人迫不及待地朝箱内望去。
上面一层,果然是干燥的茅草和防潮的油布。掀开这些——
下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甲片!不是常见的札甲或锁子甲,而是工艺复杂、纹路古朴的“山文铠”甲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有细密的穿孔,用结实的麻绳半穿连着,只需组装,便能成形。甲片表面似乎做过特殊的防锈处理,在火光下流淌着冰冷坚硬的光泽,绝非民间能仿制的货色,带着前朝军器监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肃杀味道。
姬凡的心往下沉。只有铠甲?他要的证据呢?书信?印信?能指向赵惟庸、指向“丙午之变”内幕的东西呢?
“下面!看下面!”石红玉急促的声音响起。她没有看打开的箱子,而是指着耿大牛撬开的那口箱子。
姬凡和耿大牛立刻扑过去。这口箱子里的甲片被翻动过,有些凌乱。耿大牛伸手,粗暴地将上层甲片拨开。
下面,露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铠甲,也不是弩机零件。
是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还有两个扁平的、一尺见方的铁盒。
“拿出来!”姬凡低吼。
耿大牛抓起一个油布包裹,入手很沉。他三两下扯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质地奇特、非纸非绢、呈现出暗黄色的……卷轴?不,更像是某种经过鞣制的皮革。卷轴用一根褪色的丝带系着。
姬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过卷轴,扯开丝带,就着火光,快速展开。
卷轴上是用朱砂和墨混合书写的文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久远的、宫廷文书特有的格式。开篇便是:
“永昌二年,丙午,帝不豫。太子监国,然暗弱。有星孛于紫微,主大凶。北境不宁,南疆有警。朝中有宵小,勾结外藩,图谋神器……”
是奏章!或者……是某种秘密的记档!记载的正是“丙午”年间,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天象示警、边境不稳、朝中有奸佞勾结外藩图谋不轨的事情!这不正是父亲当年被构陷的“通敌”背景吗?!
姬凡的手开始发抖,目光急速下移。后面是大段关于朝局、人事、边防的议论,其中多次提到“北燕”、“黑水部”、“边将异动”。而在最后部分,有几行字被特别圈出,墨迹更深:
“……查,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惟庸,暗通北燕黑水部左贤王,以边防虚实、军械图样为质,换取支持,欲行废立。证据确凿,然其人深得太子信重,爪牙遍布,急切难下。唯镇国公姬镇北,刚正不阿,手握北境兵权,或可制衡。然恐其势大难制,反受其害……”
赵惟庸!果然是他!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而父亲姬镇北,是因为“刚正不阿”、“手握兵权”、“或可制衡”赵惟庸,才被其视为眼中钉,罗织罪名构陷至死!
卷轴的最后,是一个朱红色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方形印鉴,上面是四个古篆小字:
“隆庆御览”。
隆庆帝!前朝皇帝!这份记档,竟然是隆庆帝在位时,秘密调查留下的!它不但证实了赵惟庸的通敌叛国之罪,更点明了父亲被构陷的根源!这是铁证!足以将赵惟庸及其党羽打入万丈深渊的铁证!
姬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握着卷轴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父亲蒙冤的真相,仇人的罪证!
“还有!”耿大牛又抓起了那个扁平的铁盒。铁盒没有锁,只有个简单的卡扣。他用力掰开。
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入手冰凉、刻着繁复云龙纹和“如朕亲临”四个小字的令牌!
书信的封皮已经破损,但还能看清落款和收信人。其中一封,收信人是“北燕黑水部左贤王殿下”,落款是一个花押,但旁边盖着私章,依稀可辨是“赵氏惟庸”!另一封,则是“左贤王”的回信,信中提及“丙午之事,依约而行”、“兵甲已备,待时而动”等语,并约定在黑水河某处交接“第一批货”!
而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那是前朝隆庆帝赐予心腹重臣、便于行事调兵的令牌!见令如见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隆庆帝当年,已经察觉赵惟庸和北燕的勾结,甚至暗中布置,留下了这批兵甲和证据,以备将来清算?而赵惟庸勾结北燕,抢夺或截获了这批物资和令牌,却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彻底销毁,反而藏匿起来,直到如今才想悄悄运走处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阴谋!
“姬兄!看这个!”石红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她不知何时,从姬凡打开的那个箱子的底层,摸出了一个更小的、用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木匣打开,里面不是文书,而是一幅画在细腻绢布上的、线条复杂的……地图!
地图中心,标注着“青石峡”。以青石峡为原点,延伸出数条线路,指向不同的方向和地点,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名称和距离。其中一条最醒目的红线,从青石峡出发,蜿蜒向北,穿过燕然山脉,终点赫然标着——“龙骸埋锋处”!
龙骸埋锋!和姬凡怀里那张皮卷上的“龙骸藏锋”只差一字!这地图,标注的是前朝隆庆帝真正的、最大的遗宝藏匿地点?而“青石峡”,正是徐锐密信中提及、他们原本要去查探的私铸兵甲之地!难道青石峡不仅仅是私铸工坊,更是通往“龙骸埋锋”真正宝藏的入口或中转站?
就在这时——
“他们在抢证据!拦住他们!”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啸,从战团外围那块巨石后传来!是那两个官府“客人”中的一个!他们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看到姬凡等人从箱中翻出卷轴、书信、令牌和地图,终于按捺不住,惊怒交加地嘶喊起来!
这一声喊,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混战中的三方势力,瞬间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落在了姬凡手中那卷暗黄色的皮卷、耿大牛手里的铁盒和书信、以及石红玉手中的绢布地图上!
贪婪,杀意,震惊,恐慌……种种情绪在那些沾满血污的脸上炸开!
“是隆庆遗诏!”
“还有通敌书信!”
“龙骸宝图!”
“拦住他们!东西不能丢!”
混乱的厮杀,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凝滞。紧接着,更加疯狂的攻击,如同海啸般朝着姬凡四人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
赤蛟帮的人红着眼,放弃了与押运方的缠斗,嘶吼着扑来!刘魁的残部“黑狼”也放弃了破坏,带着手下,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冲来!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押运精锐,也在那缺指头目的怒吼指挥下,分出一半人手,不顾一切地杀向姬凡他们!那批“丙午余烬”的箱子固然重要,但这些能要命、也能换来泼天富贵的“证据”和“宝图”,显然更具吸引力!
刹那间,姬凡四人陷入了绝境!四面八方,尽是刀光剑影,怒吼咆哮!
“姬小子!走!”韩老四独眼赤红,反手一刀劈开一个冲到近前的赤蛟帮悍匪,背上却被另一个刘魁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飙!他踉跄一步,却死死挡在姬凡身前。
耿大牛怒吼着,挥舞砍刀,如同疯虎,将两个扑来的押运士卒砍翻,但肋下也被一柄长枪刺中,好在皮甲和棉袄厚,入肉不深,却也血流如注。
石红玉将地图飞快卷起塞入怀中,手中剪刀连刺,逼退一人,另一只手洒出一把粉末,暂时阻住另一侧的敌人。但她自己也被流矢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姬凡将皮卷和令牌死死按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右手弯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虎口崩裂,弯刀几乎脱手。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浸透了半边身体。剧痛和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力气飞速流失。
完了……要被淹没了……拿着证据,也走不出去了……
绝望,如同这谷口凛冽的寒风,瞬间冻彻心扉。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姬凡他们必死无疑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从众人头顶极高处的黑暗中,如同雷霆般劈落!
不是一支箭。
是三支!
三支黝黑无光、箭簇呈现狰狞三棱破甲型的箭矢,呈品字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老鹰崖的方向,暴射而下!目标,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
“砰!砰!咔嚓!”
其中两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姬凡和耿大牛刚刚打开的那两个黑色樟木箱的箱盖连接处!木屑纷飞,箱盖被巨力撞击,猛地向后掀开,露出了里面更多的铠甲和下面隐隐露出的其他物事!
而第三支箭,则带着更凄厉的尖啸,射向了混战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那里,赤蛟帮、“黑狼”、押运方正挤在一起,疯狂冲向姬凡!
“噗!”
箭矢穿透了一个赤蛟帮头目的胸膛,余势不减,又扎进了后面一个刘魁手下的肩膀,带着两人踉跄倒地,瞬间在疯狂涌来的人群中制造了一点混乱和阻碍!
是燕七!他在老鹰崖上,在最关键的时刻,射出了这扭转乾坤的三箭!他不仅延缓了追兵,更故意暴露了木箱里还有更多“货物”,分散了注意力!
“箱子!别管那几个杂鱼!先护住货!”押运方缺指头目目眦欲裂,嘶声大吼。相比于已经被抢走的“证据”,眼前这几十箱实实在在的、能武装一支军队的“丙午余烬”,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和任务!如果货丢了,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赤蛟帮和“黑狼”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看到箱盖大开,里面甲胄的反光,贪婪之心再起,扑向木箱的势头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缓!
“走!进石缝!”韩老四嘶哑地咆哮,独眼因为失血和疯狂而布满血丝,但他死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姬凡,拖着他,转身就朝着刚才他们下来的那个平台侧面的狭窄石缝冲去!
耿大牛和石红玉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四人连滚爬爬,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散兵游勇,冲进了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暗隆咚的石缝!
身后,怒吼声、咆哮声、兵刃撞击声再次爆响!赤蛟帮、“黑狼”、押运方三方,因为燕七的箭和打开的箱子,再次陷入了更复杂、更血腥的混战和争夺!暂时,没人顾得上他们这几个带着“证据”逃进石缝的小虾米了。
石缝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凹凸不平的岩石。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充斥其中。四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伤口疼痛,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拼命向前挤。
身后石缝入口处,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兵刃砍在石壁上的声音,有人试图追进来,但石缝太窄,急切间难以通过,反而堵住了入口。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
姬凡被韩老四和耿大牛架着,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左肩的伤处,鲜血依旧在流淌,带走他最后的热量和力气。怀里的皮卷、令牌,贴着胸口,冰冷而滚烫。他知道,他们拿到了足以翻天覆地的东西,但也惹来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赤蛟帮,刘魁残部,押运的“军中精锐”,还有那两个官府密探,甚至……“病虎”黄老四,都不会放过他们。
这条石缝,能通向西边的老林子。但老林子也不是安全之地。进了山,才是真正亡命天涯的开始。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刻钟。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是出口!
四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冲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置身于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的松林边缘。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天色,比刚才更暗了,子时已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姬兄!你的伤……”耿大牛看着姬凡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声音发颤。
姬凡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从怀里摸出石红玉给的、最后一点止血药粉,胡乱撒在左肩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让耿大牛帮忙死死勒住。
“燕七……还没下来……”韩老四捂着背上流血不止的伤口,回头望向石缝方向和老鹰崖,独眼里满是忧色。
话音刚落,上方山壁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上方垂下的绳索滑下,轻巧地落在他们面前。正是燕七。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握弓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三箭,耗尽了他极大的心神和体力。
“走。”燕七只吐出一个字,灰白色的瞳孔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姬凡惨白的脸上停顿一瞬,然后转身,当先朝着松林深处走去。他对山林的方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没有时间庆幸劫后余生,也没有时间处理伤势。追兵随时可能从石缝追出,或者从别的方向包抄过来。
五人——四个半——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没入了漆黑寒冷、仿佛无边无际的燕然山老林子。
身后,“一线天”方向的厮杀声、怒吼声,渐渐被风声和林涛声掩盖。
但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怀中冰冷铁证的触感,却如同烙印,深深烙在每个人心里。
腊月三十,子时已过。
他们闯过了鬼门关,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通往生路的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陷阱,和更多、更危险的……猎手。
天,快亮了。
但属于他们的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