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惊雷滚地,震得梁柱微颤、窗棂嗡鸣,撞得每一个人心头狂跳不止。
“并肩王无罪!”
“请陛下明察!”
可崇和帝依旧立在御座之上,一语不发。
他脸色阴沉得近乎要滴出水来,唇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只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
满殿目光尽数钉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惶恐,有幸灾乐祸,有屏息以待。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一句金口玉言。
可他偏不开口。
就那样僵立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碾过,殿内的呐喊渐渐低弱。跪地的群臣缓缓抬头,望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眼中一层层漫上疑惑。
他在等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
东瀛究竟许了什么承诺,竟能让他迟疑至此?
今日朝局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判罚并肩王有罪?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能让皇帝动摇到这个地步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瑶光公主立在一侧,望着皇兄那张痛苦挣扎的脸,望着他布满血丝、几近崩裂的眼,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转头,看向殿心那个一身素袍、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满殿的呐喊、弹劾、争论,仿佛都与他无关。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骑马入城,满身荣光,百姓夹道欢呼。
那时候的他,多耀眼啊。
可现在……
瑶光公主深吸一口气,压尽眼底所有泪意,忽然抬步,朝着御座走去。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近侍禁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她身上,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公主……她要做什么?
瑶光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走到崇和帝身侧,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可雪下藏着雷霆。
“皇兄。”
崇和帝浑身一颤。
“你先前说的那件事,”瑶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答应你。”
崇和帝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瑶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殿心那个素袍身影上。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
“臣妹这一生,也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
一滴泪,终于挣脱眼眶,无声滑落。
“放过楚骁。”
崇和帝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斑驳的泪痕,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心甘情愿。
良久,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你……答应了?”
瑶光泪如雨下,却重重一点头。
声音轻而碎,碎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冰:
“是。”
崇和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
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息。
满殿无人知晓公主耳语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帝王脸上的挣扎,在那一瞬间,一点点碎裂——化作震惊,化作心疼,化作愧疚,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穿透每一寸寂静:
“并肩王楚骁——”
所有人屏住呼吸。
“无罪。”
二字如千斤巨石,砸入死潭,激起千层浪。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我大乾并肩王,是朕的股肱之臣。”
“只是往后行事,莫再这般冲动。”
话音一落,满殿瞬间沸腾。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
“并肩王无罪!陛下圣明!”
跪地的老臣们涕泗横流,周伯庸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一辈子的忠心都磕进去。李臻与一众御林军眼眶通红,嘶吼着“陛下圣明”,声嘶力竭。他们不知道公主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没事了。
安王、端王相视一眼,长舒一口气,随之躬身高呼。
唯有诚王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如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满殿欢腾与帝王沉冷的目光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崇和帝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那背影,孤峭、疲惫、沉重如山。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瑶光,朕……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殿外。
瑶光公主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皇兄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了楚骁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释然,有诀别。
然后,她也转身,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朝会散尽,大臣鱼贯而出,议论纷纷。
有人庆幸,有人叹惋,有人满腹疑云。
诚王脚步匆匆,面色阴鸷得能杀人。他身后那几个党羽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安王与端王并肩而行,低声相询。
“七弟,你说瑶光究竟跟皇兄说了什么?”
“不清楚。”安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端王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皆不再言,消失在宫门长巷。
楚骁立在殿心,接受着四面八方的道贺。
“恭喜并肩王!贺喜并肩王!”
“王爷吉人天相,必有后福啊!”
“王爷,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淡笑。可那笑容底下,没有半分欣喜。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瑶光公主离去的方向。
那一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宫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从清晨等到现在,挤在打劫两侧,翘首以盼,望眼欲穿。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爬上了墙头屋顶。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爷,今天上朝受审。
他们要等。
等到他出来为止。
苏震、秦风率八百亲卫立在最前,心急如焚。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他们身后,是八百楚州儿郎,一个个挺直脊背,望着宫门的方向。
阿茹娜麾下千名草原铁骑甲胄鲜明,立马长街,静候王者出殿。那些草原勇士,一个个沉默如铁,可那沉默里,藏着火山般的躁动。
终于,宫门缓缓开启。
一道素袍身影,缓步走出。
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
是楚骁。
人群瞬间炸开。
那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长街,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发抖。
“王爷出来了!”
“并肩王!”
“王爷!王爷!”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挥舞着手,眼里全是滚烫的欢喜与安心。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个老婆婆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冲楚骁挥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也看看,那个替他们讨公道的王爷。
苏震、秦风第一个冲上前。
两个铁血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王爷!您没事吧?”
楚骁望着两张写满担忧的脸,望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却同样滚烫的目光,心里那团阴云,被这满城暖意一点点冲淡。
他轻轻一笑:
“没事。”
短短二字,却让两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发红。秦风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苏震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一道明艳身影缓步走近。
阿茹娜一身火红骑装,眉眼张扬,脸上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牵挂与后怕。
楚骁拱手,真心致谢:
“多谢公主。”
阿茹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欺近他耳畔。
气息轻暖,带着草原独有的爽朗笑意,声音柔得发痒:
“王爷,你欠我一次。”
楚骁从未与她这般贴近,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有些怔忡。
阿茹娜笑着后退两步,眼波流转。
“按规矩,我得先去四方馆安顿。”她说,“安置妥当,我再来见你。”
话音落,她翻身上马,红衣猎猎。
千名草原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绝尘而去。
楚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百姓围拥上来,七嘴八舌,句句滚烫。
“王爷,您平安回来就好!”
“我们一直在这里等您!”
“王爷是大好人,老天爷定会护着您!”
楚骁望着一张张朴实真诚的脸,心中那根刺还在,可此刻,他也愿意笑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挥。
“诸位父老乡亲——”
喧嚣瞬间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入心:
“今日之恩,楚骁,铭记于心。”
短暂一静。
更狂烈的欢呼冲天而起:
“王爷千岁!”
“并肩王千岁!”
声浪震彻长街,久久不息。
并肩王府。
苏震、秦风率亲卫护在楚骁身侧,一路缓步回府。八百儿郎甲胄铿锵,昂首挺胸,像凯旋的将士。
府门大开。
林清姝正守在灶前,精心烹煮着他最爱的几样小菜。听见院门外那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中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汤水四溅。
她顾不得收拾,踉跄着奔出。
一眼,便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袍,微微有些疲惫,可他在笑。
林清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可终究碍于身份,在最后一步硬生生顿住。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眼眶泛红,声音轻颤:
“王爷,你果然回来了。”
楚骁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水和牵挂:
“我答应过你,定会回来。”
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你说我是大英雄,英雄,岂能对你言而无信?”
林清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带笑的调侃。
阿茹娜倚在门边,眉眼弯弯,笑意狡黠。
“王爷走到哪儿,都不缺红颜知己啊。”
她歪着头,看着林清姝,又看着楚骁,眼里满是促狭:
“你说——我回去之后,要不要跟映雪姐姐好好告上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