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山雨欲来的沉郁,“你的护龙卫不是号称遍布九州各县吗?七个县被淹,流民四散千里,这么大的事,朕竟然要靠一个途经的贵妃报信才能知道!你们驻淮州的人呢?都聋了,还是都被人买通了?”
温疏珩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惶急:“陛下,臣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核查了,护龙卫驻淮州千户周通,自始至终都没往京里送过一封奏报。臣已经派快骑去拿人了…… 陛下,是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清,微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 楚骁的手重重敲在御案上,“看来不只是淮州刺史,连朕亲手组建的护龙卫里,都早就被世家安插了钉子。”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陛下的意思是…… 这是世家动的手脚?”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楚骁背过身,望着墙上巨大的九州舆图,语气冰冷,“科举考试,他们出钱出粮,最后前十名里根本没有他们的人,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这是故意给朕一个下马威,他们这是想告诉朕,这天下的事,没他们点头,朕连灾情都别想知道。这是…… 已经做好跟朕撕破脸准备了。”
“臣即刻亲自带人拿下他们!” 温疏珩咬牙,手按上腰间刀柄,“把帝都上下翻个底朝天,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揪出来,明正典刑!”
“不必了。” 楚骁摆摆手,语气里泄出几分疲惫,“朕何尝不想把他们连根拔起?可现在不行。国库的钱粮要靠他们周转,漕运、盐铁、粮道,哪一样没有他们的人?他们既然敢做,就早把首尾擦干净了。那个周通,你现在过去,恐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查不出证据的。”
“朕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们耀武扬威给朕难堪。是他们的目的。不惜撕破脸压下灾报,就为了出一口气?没这么简单。他们图什么?朕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有张更大的网,可一时又理不出头绪……”
说着,他回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温疏珩。
这人一身飞鱼服都跑皱了,领口沾着尘土,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最近工作多就没合过眼,得到消息后又第一时间狂奔进宫。护龙卫才组建一年多,根基本就薄,想一下子扎遍天下郡县,本就不现实。
楚骁语气缓和了下来:“起来吧。护龙卫成立时日尚短,鱼龙混杂,出点纰漏也在所难免。看你这些年一直尽心办事,这次朕就不追究了。”
“陛下……”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感激。
“现在赈灾是头等大事。” 楚骁吩咐道,“你把护龙卫的主要力量都投到浙州、淮州去,盯紧各级官员。敢有贪墨赈灾粮款、敷衍塞责、驱赶灾民的,不用上奏,直接拿下。另外,加紧培育金翎鹰,以后紧要军情、灾情,都用鹰传,不用再走地方驿站。朕要的是直达天听,再不能出现这种消息被人半路截走的事。”
“臣遵旨!” 温疏珩重重磕头,声音铿锵,“以后再出这种差错,不用陛下开口,臣自己把脑袋拧下来谢罪!”
“退下吧。” 楚骁挥挥手,声音倦了,“都退下,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温疏珩躬身退下,殿外的侍卫、内侍也跟着轻轻退出去,厚重的殿门 “吱呀” 一声阖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偌
大的御书房里,瞬间只剩下楚骁一个人。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孤峭,又疲惫。
他缓缓坐回龙椅里,身子微微向后靠,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灾情。
泡在浑水里的房屋,被冲垮的堤坝,沿路倒毙的百姓,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哭着喊饿,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一张张脸闪过,最后定格在青溪郡城门外,那些瘦得皮包骨头、对着城门磕头的身影。
他穿越而来,提着楚州枪,从楚州起兵,南征北战,扫平群雄,打下这片江山。他以为自己能做个好皇帝,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 可如今呢?北境战火未熄,陈潼的大军还在雪原里跟拓跋雄周旋;朝堂上世家暗流涌动,处处掣肘;浙州又天降洪水,七个县沦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连消息都被人捂了一个月。
“父王……”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当年说的话了。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想做个让人人都能活下去的好皇帝,更难。”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点苦涩。
算什么穿越者呢?既搞不出蒸汽机,也造不出枪炮。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步步都在算计,可还是有这么多百姓在受苦,还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一手遮天。
烛火跳了跳,燃掉一截灯芯,落下细碎的灯花。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怀念当年楚州城头的落日,还是在拆解世家藏在暗处的阴谋,又或者,眼前一遍遍闪过的,都是浙州洪水里沉浮的百姓,和孩子绝望的哭脸。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软得像怕惊了他。
“朕不是说了,不用送膳。” 楚骁没睁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朕不吃,都端走。”
没人应声,只有脚步轻轻走近,随即,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身边,是柳映雪惯用的熏香。
楚骁微微睁开眼,就见柳映雪和瑶光站在桌边。一人提着朱漆食盒,一人捧着银质汤盅,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 柳映雪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可再急,也得吃饭。身子熬垮了,怎么处理国事?灾民还等着陛下去救呢。” 她绕到楚骁身后,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缓缓打圈揉着。
瑶光屈膝把食盒里的小菜一一摆出来,都是清粥小菜,几样爽口的酱菜,一碗莲子银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轻声道:“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后宫即日起缩减用度,各宫例银减半,衣料膳食都降一等,宫里的存粮也都清点出来了,能省的全部省下来。臣妾一会儿就去见见京中各位诰命夫人,还有以前相识的官眷,能劝捐多少是多少。陛下别太忧心,天塌不下来,总会过去的。”
楚骁坐在那里,感受着身后柳映雪指尖的温度,看着瑶光低着头摆碗筷的侧脸。暖黄的烛火落在她们身上,柔化了所有棱角,也暖了这满室的清冷。
殿外是沉沉的夜色,是数不清的麻烦,是暗流涌动的阴谋,是千里之外灾民的哭喊。
可这一方小小的御书房里,因为这两个人,忽然就暖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柳映雪的手腕,又侧头看向瑶光,嘴角牵起一点极淡、却极真切的笑意。
“有你们在,朕便什么都不怕。”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在墙上叠在一起,温暖,又安稳。
这天下,朕能打下来,就一定能守好。
各大世家,朕刀枪火海都闯过来了,你们既然想战,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