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溪郡外的粥棚就升起了淡青色的炊烟。
风裹着湿气吹过,那点米香淡得像幻觉。
棚前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人人都裹着破烂的单衣,缩着脖子搓手。老人的手背上爬满了老人斑,瘦得皮都松垮垮地垂着;孩子扒着母亲的衣角,脸黄黄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时不时小声哼一句 “饿”。
“下一个。” 粥棚里的士兵拿着木勺,敲了敲锅沿,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碗,木勺舀起粥,“哗啦” 一声倒进碗里。
“每人每天一碗,省着点喝啊。” 士兵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话他每天要讲几百遍,“下一个。”
老婆婆捧着碗,小心翼翼地侧身走到土墙根,蹲下来,把碗凑到怀里小孙子嘴边。孩子小嘴张着,咕嘟咕嘟往下咽,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慢点儿,慢点儿。” 老婆婆摸着孩子的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喝。等碗里剩了小半碗米汤,她才端起来,就着碗边抿了小小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孩子舔干净碗底,抬头问:“奶奶,你咋只喝一点点?”
“奶奶牙口不好,就爱吃稀的。” 老婆婆笑着,用袖口擦了擦孩子沾着米汤的嘴角,把空碗往怀里又拢了拢。
这是他们一天唯一的一口粮,喝完,就只能等明天了。
不远处,一对父子正推着碗来回让。
年轻汉子把自己碗里大半的粥都拨给老父亲:“爹,我这份你吃。你身子弱,昨天都晕了一次。”
老汉枯瘦的手往外推,指节都在抖:“我老东西了,少吃一口死不了。你年轻,你吃。”
推搡间,几滴粥洒在泥地上。两人都愣了愣,赶紧弯腰,用手指沾起混着泥的粥粒,抹进嘴里,咂巴咂巴,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旁边靠墙坐着个孤寡老汉,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就把碗放下歇会儿。他怕喝快了,这一天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人人都知道,一天一碗稀粥,饿不死,也活不好。
肚子里永远是空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抓,火烧火燎地疼。白天跟着当地驻军一起工作的青壮汉子,走着走着就眼前发黑,一头栽在泥里;夜里棚子里到处是咕咕的肠鸣声,混着孩子低低的哭,和老人压抑的咳嗽。
有人开始腿肿,一按一个坑,没人说,也没人问,大贾都知道是饿的,问了也没用。
这样熬了两日,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这天午后,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北边粮库方向绕回来,眼睛通红,蹲在地上跟身边人说:“我刚才去那边解手,瞅见粮库了。麻袋堆得跟山似的,从墙头上都能看见白花花的粮袋!”
“你看错了吧?” 旁边人吸了吸鼻子,“不是说粮食不够,要等朝廷送吗?”
“看错个屁!” 汉子啐了一口,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我亲眼看见的!当官的天天在里面蒸馒头,还有肉香飘出来!合着粮食都让他们吃了,就给我们喝刷锅水?”
这话像颗火星,“轰” 地就点着了周围人的情绪。 “我说怎么天天吃不饱!原来是被克扣了!”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我前儿看见丫鬟出来买肉,大包小包的。人家喂狗都比我们吃得好!”
“凭什么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红了眼,声音抖得厉害,“我家娃都饿晕两回了…… 凭什么他们有粮不给吃?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她怀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小嘴撇了撇,细声细气地喊:“娘,饿……”
妇人看着孩子瘦得凹进去的脸颊,看着他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心里那根弦 “啪” 地就断了。
她猛地站起来,抱着孩子就往粮库方向走:“走!找他们要说法去!凭什么有粮不给孩子吃!”
起初只有几个人跟着,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棚子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老人拄着木棍,男人扶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乌泱泱一大片,像潮水似的往粮库涌去。
“站住!都站住!” 巡逻的郡兵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长矛冲过来,横七竖八挡在粮库前。为首的青溪郡校尉按着刀柄厉声大喝:“你们要干什么?聚众闹事,想造反不成!”
“军爷,我们不是造反。”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声音颤巍巍的,“就是求求你们,多给一口吧…… 娃们都饿得浮肿了,老人们也撑不住了……”
“每人每天一碗,这是贵妃娘娘定下的规矩!” 校尉冷哼一声,眼神扫过人群,“粮就这么多,今天都吃完了,后面你们喝西北风去?都回去!再往前一步,按谋反论处!”
“规矩?粮库里堆得跟山似的,这叫没粮?” 人群里有人喊,“你们当官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就给我们喝米汤!黑心肝!”
“胡说八道!” 校尉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弓箭手!列阵!” 十几名弓箭手跨步上前,拉开弓弦。
人群猛地一顿,空气瞬间绷紧。
可也就停了一瞬。 “反正饿死也是死!怕什么!”
“跟他们拼了!” 人群又开始往前涌。
“冥顽不灵!” 校尉脸涨得通红,厉声下令,“敢越线者,格杀勿论!放……”
“住手!” 阿茹娜带着护卫匆匆赶过来,远远就看见剑拔弩张的场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挤到前面,刚要开口。
就听见不知谁喊的一声”保护娘娘!“
随后“嗖” 的一声锐响! 一支箭脱弦而出,正中最前面那老汉的胸口。 老汉闷哼一声,手里的空碗 “哐当”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又看了看眼前的士兵,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重重倒在泥地里。 鲜血慢慢渗出来,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爹!” 他儿子扑上去,抱着老汉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哭声像刀子似的,扎在每个人心上。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他们真敢杀人!” 积压了多日的饥饿、恐惧、委屈,瞬间化作滔天的怒火。
灾民们红了眼睛,嘶吼着往前冲。有的抄起地上的木棍,有的空着手攥着拳头,像潮水一样往士兵那边撞过去。
“反正都是死!拼了!”
“狗官都不得好死!”
“举盾!顶住!” 校尉当即下令。
盾牌 “哐哐” 地撞在一起,长矛斜斜往外顶,和推搡的人群狠狠撞在一起。喊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孩子的啼哭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失控。
“混账!谁让你们放箭的!” 阿茹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斥。可场面太乱,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嘈杂里。身边的禁军护卫赶紧围上来,挡在她身前,大喊着 “保护娘娘!”。
此刻人群已经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声如洪钟,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吵闹: “住手!”
阿茹娜猛地一怔,猛地转头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杆写着 “楚” 字的金色大旗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雷,正朝着这边飞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