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巨门并非被“打开”的,而是当云瑾、冷锋、玄墨三人,在龟长老的示意和夜鳞卫的严密警戒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到距离那暗青色石门不足十丈时,门上那些如同血脉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符文,骤然加速流动,光芒大盛!
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门内传来,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体内某种本源力量!云瑾掌心的太极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华,与门上符文的暗金光芒交相辉映!冷锋腰间那柄深海寒铁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自行震颤!玄墨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下一瞬,天旋地转,时空错位。
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由光芒与黑暗碎片疯狂搅拌的漩涡。耳边是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嗡鸣与无数杂乱无章的窃窃私语,眼前是飞速旋转、光怪陆离、根本无法分辨具体形象的色块与扭曲光影。身体失去了重量,失去了方向,甚至连“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这种狂暴的撕扯与冲刷下变得模糊、稀薄。
只有云瑾掌心那灼热的印记,以及胸口“星髓护心石”传来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清凉沉凝之感,让她勉强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传送彻底吞噬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坚硬地面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闷哼,打破了死寂。
云瑾重重摔在一片冰凉、坚硬、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但她第一时间强忍着眩晕和不适,猛地翻身坐起,体内灵力本能运转,警惕地扫视四周。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纯粹、浓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源的黑暗。但奇怪的是,她却能“看清”自己周围大约一丈方圆的环境——并非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接近灵觉,却又与灵觉被压制时的模糊迟滞感截然不同的、清晰无比的“内视”般的感知。
她身处一条狭窄、高耸、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之中。通道的墙壁、地面、乃至头顶,皆是一种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光滑如镜的暗青色材质,与外面那扇巨门的材质如出一辙。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颜色不断变幻的幽光。那幽光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有时是诡异的惨绿,有时是迷离的暗紫,有时又是诱人心神的粉红……它们并非持续照明,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墙壁内部、或沿着墙壁表面,以某种不规则的韵律和轨迹缓缓游动、明灭,将这条本就幽闭压抑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诡谲莫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并非海水的咸腥,也非血腥或腐败,而是一种陈旧、空洞、仿佛沉淀了亿万载岁月尘埃的味道,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仿佛能勾动人内心深处最隐秘情绪的奇异幽香。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云瑾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与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撩拨她紧绷的心弦。
“龟长老?冷锋?玄墨?”她压低声音呼唤,声音在狭窄寂静的通道中回荡,带着一种空茫的回音,很快便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试着展开神识。果然,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比外面深渊更加恐怖的压制!刚一离体,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有弹性的墙壁,被牢牢禁锢在身周三尺之内,几乎无法延伸!而且,神识感知到的范围,也充满了那种甜腻诡异的幽香气息,让她的心神不由自主地产生阵阵微弱的涟漪。
队伍被分割了。那扇门的“传送”,显然是随机,或者有意识地将他们分散开了。
云瑾的心沉了下去。在这完全未知、充满诡异的遗迹内部,落单是最危险的。但此刻,惊慌失措毫无用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自身状况。
灵力运转无碍,甚至因为脱离了深渊那恐怖的直接水压,反而流畅了一丝。掌心的太极印记光芒已经收敛,但那股与遗迹深处某物的共鸣感,却比在外面时更加清晰、更加……急切?仿佛有个声音,在这迷宫的深处,不断地呼唤着她。
颈间的“星髓护心石”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清凉,帮助她抵抗着空气中那股甜腻幽香对心神的侵扰。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四肢。身上那套墨蓝色水靠和轻甲完好无损,分水刺也还在手中。但腰间那个装着少量应急丹药和照明珠的小皮囊,却在刚才的摔落中松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她蹲下身,摸索着将东西一一捡回。指尖触碰到一颗滚到墙边的照明珠时,那珠子忽然自行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她周围数尺范围照亮。
借着光芒,她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后左右,各有一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笔直延伸、尽头没入黑暗的通道。墙壁上游走的诡异幽光,在照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更加妖异。
没有地图,没有指引,没有同伴。只有掌心那越来越清晰的共鸣指向,以及苏沐最后的警示——“心魔自生”。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分水刺,将照明珠小心地固定在肩甲的一个卡扣上,选择了共鸣感最强烈的、正前方那条通道,迈出了脚步。
脚步声在寂静光滑的通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孤独。墙壁上游走的幽光,随着她的前进,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颜色变幻也更快,那股甜腻的幽香也似乎浓郁了一丝。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通道依旧笔直,看不到尽头。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这种绝对的、重复的、未知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无声地侵蚀着人的耐心与勇气。
就在云瑾心神因这压抑的环境而微微松懈,下意识地回想起冷锋、玄墨他们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状况时——
异变陡生!
前方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游走的、变幻不定的幽光,骤然汇聚、扭曲,化作两团巨大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光晕!光晕的颜色迅速稳定下来,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散发着浓郁怨念的血液!
紧接着,那两团暗红光晕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泼墨般炸开、铺满了前方整段通道的墙壁、地面、乃至顶壁!刹那间,云瑾视野所及,不再是冰冷光滑的暗青色通道,而是一片燃烧着熊熊烈焰、充斥着刺鼻焦糊与血腥味、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战场废墟!
天空是暗红色的,低垂的浓云仿佛要压到地面。炽热的火焰吞噬着残破的宫殿楼阁,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许多穿着月白色或银灰色服饰的尸体,从服饰样式看,竟与静姑描述中、母亲所在的“阴王”一脉的服饰有几分相似!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
而在废墟中央,最惨烈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云瑾的眼底!
一名穿着华丽但已破损不堪的月白色宫装、发髻散乱、却依旧难掩其绝代风华的年轻女子,正被七八名身穿赤金色铠甲、手持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长戟的魁梧武士团团围住!那些武士铠甲上的徽记,赫然是离火国阳王麾下“阳炎卫”的标记!
宫装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眼神却充满了决绝、悲伤,与一丝无法磨灭的、看向怀中婴儿时的无边慈爱。她周身绽放着清冷皎洁的月白色光华,奋力抵抗着周围金色火焰的灼烧与长戟的劈刺,但那光华在数倍于己的强敌围攻下,正迅速黯淡、破碎。
“漓妹!放下那孽种,随我回去向王兄请罪,或许还能留你一命!”一名身穿赤金蟠龙袍、面容威严英俊、眼神却冰冷残酷的中年男子,凌空立于战圈之外,手持一柄燃烧着刺目金焰的长剑,声音如同寒冰。他的面容……竟与宇文灼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威严,气息也更加恐怖!是阳王?还是宇文灼的父辈?
“休想!”宫装女子,也就是云瑾血脉中的母亲——阴王郡主月漓,嘶声喊道,声音凄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女儿……她无罪!你们休想伤害她!”
“冥顽不灵!杀!一个不留!”赤金蟠龙袍男子眼中杀机爆射,手中金焰长剑凌空劈下!一道毁天灭地的金色剑芒,撕裂空气,带着焚烧万物的恐怖高温,当头斩向力竭的月漓和她怀中的婴儿!
“不——!!!”云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她想救母亲,救那个襁褓中的自己!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愤怒、仇恨、以及无能为力的绝望,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她体内的太极气旋疯狂旋转,混沌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然而,她的身体却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无论她如何挣扎、嘶吼,都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剑芒,无情地撕裂月漓最后的护体月光,狠狠斩落在她和婴儿的身上!
“噗——!”
鲜血,如同最凄艳的花朵,在燃烧的废墟中绽放。
月漓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然无恙、却因惊吓而大声啼哭的婴儿,用尽最后力气,将婴儿朝着战场外围、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猛地一抛!同时,一枚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佩,也悄然塞入了襁褓。
“走……活下去……”月漓最后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随风飘散。她的身躯,如同折断翅膀的蝴蝶,缓缓倒下,月白色的宫装迅速被鲜血染红,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母亲!!!”云瑾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一剑狠狠劈开,痛得无法呼吸。泪水决堤而下,眼前一片血红。
然而,幻象并未结束。
画面再次扭曲、变幻。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云雾缭绕的山巅。冷锋浑身是血,躺在她脚下,气息奄奄,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悲痛。而她自己,正缓缓从冷锋胸口,抽出一柄滴着血的、她自己的分水刺!不!不是!那不是她的意志!她体内有一股暴戾、混乱、充满毁灭欲的黑暗力量,正操控着她的身体!
“云……瑾……”冷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渐渐涣散。
“不!不是我!住手!”云瑾在心中疯狂呐喊,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拔出分水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然后冷漠地转身。
画面再变。
苏沐脸色苍白如纸,盘坐在那间熟悉的静室,正在为她推演“死劫”。忽然,她(或者说,控制她的那股力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沐身后,掌心凝聚着一团混沌、暴戾、充满了侵蚀与毁灭气息的黑白光球,狠狠拍向苏沐毫无防备的后心!
苏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破碎的内脏!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清澈洞悉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失望、痛心,以及一丝了然的悲悯。
“终究……还是……逃不过……魔种反噬么……”苏沐气若游丝,身体缓缓软倒,生机急速流逝。
“不!不!不!停下!!”云瑾的灵魂在嘶吼,在战栗!她怎么会伤害冷锋?怎么会害死苏沐?这都是假的!是幻象!可那画面如此真实,那鲜血的温度,那眼神中的绝望与失望,如同最真实的噩梦,将她紧紧缠绕,拖入无边的恐惧与自我怀疑的深渊!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看啊,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混沌道体?不过是孕育魔种的温床……”
“你体内的力量,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最在乎的人……”
“你才是那个带来灾祸与死亡的不祥之人……静姑因你而死,馆长因你而死,你母亲因你而死,将来,冷锋、苏沐、所有接近你的人,都会因你而死……”
“放下抵抗吧,接受它,拥抱这真正的力量……毁灭,才是混沌的归宿……”
甜腻的幽香浓郁到了极致,几乎化为实质,从口鼻、从皮肤每一个毛孔钻入她的身体,侵蚀她的理智,放大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自我否定。墙壁上那些幽光,此刻全部化作了不断扭曲的、嘲笑、蛊惑、充满恶意的鬼脸,围绕着她旋转、尖啸。
云瑾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抵抗而微微痉挛。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面罩。掌心的太极印记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共鸣的温暖,而是一种混乱、暴走、几欲脱离控制的狂暴感!她体内那新生的太极气旋,旋转速度骤然失控,外围的混沌气流开始变得浑浊、暴戾,中心那点太阴幽暗,也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
心魔!这就是苏沐警示的“心魔自生”!这遗迹迷宫,这惑神幽光,这甜腻香气,能无限放大、扭曲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愧疚、执念与自我怀疑,将其化为最真实、最可怕的幻境,从内部摧毁其意志,诱发其力量暴走,甚至……引向自我毁灭,或彻底堕入某种预设的“陷阱”!
“守住本心……勿信目见……勿迷心感……”苏沐最后的警示,如同风中残烛,在云瑾几乎被幻象和低语吞噬的意识深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二
与此同时,在迷宫另一处完全不同的、仿佛由无尽冰晶构成的、折射着惨淡蓝光的岔道中。
冷锋背靠着一面冰冷刺骨的冰墙,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他手中的深海寒铁剑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剑身上,沾染着暗红色、尚带余温的鲜血,正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滴落在晶莹的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僵的空洞、死寂与绝望。脸色惨白得如同身后的冰壁,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
就在刚才,他经历了一场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
幻境中,他再次置身于碧波城拍卖会外的那场截杀。但这一次,他没有能挡住那根淬毒的骨刺。不,他挡住了,却因为一个极其细微、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因心神瞬间被另一处幻象(云瑾陷入危险)牵引而产生的疏忽,导致格挡的角度偏了那么毫厘。
就是这毫厘之差,那根漆黑的骨刺,带着凄厉的尖啸,绕过了他的剑锋,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了云瑾的后心!
他看到了云瑾惊愕、茫然、随即化为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到了她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面罩,看到了她娇小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接住她,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地上,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那双总是清澈、沉静、或带着坚定倔强的眼眸,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暗……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无边的悔恨、自责、与毁灭一切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他感觉自己握剑的手,那柄刚刚“失手”的剑,此刻重若千钧,又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幻象并未停止。
画面转换,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暮霭镇,回到了那个雨夜。但这一次,他没有出现。泼皮狞笑着,将惊恐无助的少女拖入黑暗的巷子深处……他站在巷口,依旧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里面传来的挣扎、哭泣、以及最终戛然而止的呜咽……心如刀绞,灵魂仿佛被撕裂。
又一幕。听雨阁中,静姑湮灭,他将重伤的云瑾护在身后,面对宇文灼。但这一次,宇文灼的剑光更快、更狠,直接穿透了他的防御,洞穿了云瑾的咽喉……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却让他如坠冰窟。
一幕幕,全是他“未能保护好她”、“因他疏忽或无能而导致她惨死”的场景,以各种形式,在他眼前循环上演。每一次“死亡”,都无比真实,每一次“疏忽”,都让他对自己的剑、对自己的能力、对自己的存在价值,产生最深刻的怀疑与否定。
墙壁上游走的幽光,在这里化作了不断低语的、充满嘲讽与恶意的冰蓝色鬼影,在他耳边重复着:
“看吧,所谓的守护,不过是笑话……”
“你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你才是她最大的灾星……”
“如果没有你,她或许不会遭遇这些……是你引来了追杀,是你带来了厄运……”
“你的剑,沾着她的血……你握剑的手,是杀害她的凶手……”
甜腻的幽香混合着冰晶通道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他体内的灵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极致的自我否定而变得紊乱、迟滞,甚至隐隐有逆冲、自毁的倾向。那凝练的剑意,也在心魔的冲击下,变得黯淡、涣散,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守住……本心……”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挣扎。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历经无数次生死磨砺、早已融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与意志,在最黑暗的时刻,发出的最后一丝不屈的呐喊。他死死握紧了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与现实的微弱联系。
三
而在迷宫最深处,一个空旷、圆形、仿佛古代祭坛的、墙壁和地面布满了暗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更加复杂诡异符文的巨大厅堂中央。
玄墨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云瑾那般蜷缩战栗,也没有像冷锋那般绝望跪地。他站得笔直,甚至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依旧带着那份属于天干国世子的、刻入骨子里的从容与优雅。只是,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或深邃算计的英俊脸庞,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前方虚空之中,不断变幻、流淌的、如同巨大画卷般的幻象。
幻象之中,是六十年前,天干国王都,暗无天日的“癸水天牢”最深处。
一名身穿破烂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曾是华丽癸水纹饰宫装、容貌绝美、与玄墨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温婉柔和的年轻女子——癸水州公主,癸水凝,被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死死束缚在一根冰冷的、布满暗红污迹的刑柱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只是偶尔看向刑柱旁那个被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宦官抱在怀中、尚在襁褓、正睁着一双纯净琥珀色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的婴儿时,眼中才会闪过无法掩饰的、锥心刺骨的痛苦与不舍。
刑柱周围,站着数名气息恐怖、穿着天干国皇室宗正服饰、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老者,以及……当时正值壮年、面容威严冷酷、身穿赤金龙袍的天干国皇帝,玄墨的“皇祖父”。更外围,是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却散发着冰冷审视与厌恶气息的“观刑”贵族与重臣。
“罪妃癸水凝,私通魔族,窃取国器,意图以魔气污秽我天干国水脉,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一名宗正老者手持金色卷轴,声音冰冷地宣读着,“按律,当处极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其血脉后裔,疑有魔种,需严加监控,若有异动,即刻清除!”
宣读声在空旷阴暗的天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
“凝儿,你可认罪?”天干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帝王的冷酷。
癸水凝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看他怀中那个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儿,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其凄美、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容。
“认罪?”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认……我认我有眼无珠,错信奸人,引狼入室。我认我愚不可及,未能识破影月国的算计,害了癸水州万千子民。但我……从未自愿与魔族有染,从未想过背叛天干,背叛我的血脉!”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冷漠、厌恶、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父皇,不,陛下。您心里清楚,我癸水一脉,世代镇守东南水脉,忠心耿耿。今日之局,究竟是我癸水凝一人之过,还是有人……早已容不下我癸水州,容不下我这身怀‘癸水灵珠’本源、可能诞下‘禁忌血脉’的公主,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放肆!”宗正老者厉喝。
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眼中杀机毕露。
癸水凝却不再看他,而是拼命转过头,看向老宦官怀中的婴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最后的温柔与祈求:“墨儿……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你的血脉,不是罪孽……是……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皇帝冷漠地挥了挥手。
一名刽子手上前,手中举起一柄燃烧着金色火焰、铭刻着诛魔符文的短刀,狠狠刺入了癸水凝的心脏!同时,另一名黑袍法师,手捏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充满毁灭气息的黑色雷电,从天而降,劈在了癸水凝的头顶!
“呃啊——!”癸水凝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在金色火焰与黑色雷电中剧烈抽搐、扭曲,生机与神魂被疯狂灼烧、湮灭!但她的眼睛,却至死都死死盯着那个婴儿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哀恸、与……一丝深藏的、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恨意!
幻象至此,轰然破碎。
但紧接着,新的幻象浮现。
是成年后的玄墨,身穿世子冕服,站在天干国朝堂之上。下方,是群情激奋、面目狰狞的文武百官、宗室亲王。他们指着玄墨,唾骂着:
“魔族余孽!罪妃之子!”
“滚出朝堂!滚出天干国!”
“陛下!此子身怀魔血,留之必成我天干大患!当废其世子之位,永囚宗人府,或……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看他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是魔瞳!”
高踞龙椅上的皇帝(已显老态),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他身边的皇后、宠妃、其他皇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恐惧与幸灾乐祸。
玄墨站在大殿中央,承受着千夫所指,万目所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冷到极致的火焰,仿佛要焚尽这金碧辉煌却又肮脏不堪的殿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自己小心翼翼隐藏、压制了数十年的、源自母系的、阴冷而诡异的血脉力量,正在这极致的羞辱、憎恶与杀意刺激下,蠢蠢欲动,几欲破体而出!
一旦暴露,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幻象再变。是他暗中调查母后之事,一次次接近真相,又一次次被无形的黑手掐断线索,身边信任之人接连“意外”身亡,自己也在无数次的暗杀与构陷中挣扎求存……是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铜镜,看着镜中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心底翻涌的、永无休止的恨意、孤独、以及对自身存在根源的迷茫与厌恶……
墙壁上,那些幽光在这里化作了最纯粹、最浓郁的暗红色与漆黑色,交织成一张张扭曲的、代表着“审判”、“唾弃”、“阴谋”、“孤独”、“血脉原罪”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却直击灵魂的嘲讽与质问。空气中的甜腻幽香,也混合了一种仿佛陈旧血液与绝望情绪发酵的、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
玄墨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倒映着无数幻象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那冰冷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疯狂。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指指尖,不知何时,已然深深刺入了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带着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血液,正沿着指缝,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脚下的、那暗红与暗金色符文交织的祭坛地面之上。
血液滴落处,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钥匙”,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地,亮了一下。
“心魔么……”玄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疯狂?
“还真是……熟悉的剧目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垮山河。
“不过,这一次……”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琥珀色眼眸,不再看向前方的幻象,而是穿透了重重幻影与迷障,仿佛看向了这迷宫遗迹的最深处,看向了那呼唤着云瑾,也隐藏着山河鼎碎片,更可能埋藏着与影月国、与他身世、与这天地间最深秘密相关之物的——
黑暗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