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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喝醉也要找她妈妈告状

    这问题太直了。

    顾闻整个人僵了半拍,耳根红的速度比大脑反应还快。酒精把他的防线削去了大半,但残存的理智还在加固最后一面墙。

    “我没想让她叫我什么。”他别过脸,“我说的是她做人太假。”

    “怎么假了?”

    “她……”他咽了口口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她爱招惹人。那个小白,不是好人。他们……”

    他们睡一起了。

    后半句他又吞了回去,嘴唇张合几次,始终吐不出声音来。

    小白是陈桂花给左为燃起的外号。

    陈桂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还踩我。”顾闻打了个酒嗝,拧着眉侧过身挡了一下,觉得自己仪态已经完蛋了。“我教她跳舞,她把我的脚面都踩肿了。”

    为了强调严重性,他指着自己的鞋子,但不是上次生日宴上那一双。“我的鞋子被踩出了三个洞,脚面整整疼了一个星期。她很用力,是故意的。没踩别人,就踩我了。”

    他本来想说鞋子很贵,看到这破败的环境,还是把敏感的话咽了回去。

    “啊?等她下次来,阿姨一定好好教训她!”陈桂花用哄孩子的语气,信誓旦旦地保证。

    “嗯。”顾闻舒坦了,继续告状,“她对别人都好,就对我很凶。”

    她可以跟李政擎出去打枪,可以跟左为燃睡一张床,和季沉舟组队做课题,也可以一直追在自己小叔后面。

    对他……只有让他做坏人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让他去取消季沉舟的豁免权,让他去给她和小叔独处创造契机。

    “闻闻放心,阿姨一定教训她!那孩子,怎么可以对你凶?”陈桂花伸出手想去拍一下顾闻的肩膀。

    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他的富讲究。只好隔着十厘米的空气,安慰性地拍了拍,“你先回家。阿姨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顾闻没回答陈桂花的问题。

    他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到一半猛地抬起来,眼皮撑了两秒,又往下沉。

    塑料板凳发出吱嘎一声,他整个人的重心偏移,身体往右歪了过去。

    陈桂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没扶住。

    一百八十六的个子,从塑料板凳上滑下去,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巷子的水泥地上。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刚才泼的洗碗水还是下水道渗出来的。

    换平时,他能当场休克。

    现在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脏了。”

    有点憨傻的样子,然后就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不动了。

    陈桂花急了,弯腰去拽他胳膊:“闻闻,起来!地上凉,你坐这会闹肚子的!”

    “阿姨。”顾闻抬起头看她,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我还没说完。”

    “行行行,你说,阿姨听着,先起来。”陈桂花使出了二十年搬铁锅练出来的臂力,连拖带拽把他弄回板凳上。

    板凳上的手帕早歪到一边去了,他没摆正,也没找新的垫。

    坐稳之后,他张了张嘴,“她是个坏人……”

    然后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陈桂花:“……”

    她站在旁边等了三十秒,他的下巴磕在自己胸口,弹了一下,又磕下去。

    嘴里含含糊糊冒出几个字,听不真切,大概是“她还抢我奥特曼”之类的。

    陈桂花把板车上的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层,垫在折叠桌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往桌面上引。

    顾闻的额头刚碰到围裙的布料,整个人就塌了下去,趴在桌上,肩膀的线条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头发散在桌面上,几缕搭在沾了油渍的铁桌边缘。

    陈桂花拎起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围裙上面。

    她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小伙子上次来的时候,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鞋底沾上巷子里的脏东西。吃饭前筷子得用热水烫三遍,桌面得用酒精湿巾擦到反光。

    嘴也毒。

    开口就是讽刺挖苦,对谁都是那副欠揍的臭脸。

    现在呢?

    坐在她巷子里的地上,裤子湿了不换,筷子脏了不嫌,炒粉咸了不吐,趴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就睡着了。

    一身的讲究,全丢了。

    陈桂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喝醉的人。曲大壮喝醉了打人砸东西,巷口修车的刘师傅喝醉了抱着电线杆子哭,烤肉摊张叔喝醉了满大街追着狗要浇朋友。

    顾闻喝醉了,跑到一个小姑娘养母的炒粉摊前,告状。

    告了半天,说的全是“她对我凶”“她踩我”“她不理我”。

    听着像小学生找家长评理。

    陈桂花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

    老人机,按键的那种,屏幕上贴着一层磨花了的保护膜。

    她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柠柠”两个字,按下去。

    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妈?”曲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意外,“怎么了?”

    “柠柠啊。”陈桂花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顾闻,确认他没醒,才继续说,“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就是搬桌子差点摔进烂菜叶里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怎么了?”

    陈桂花急切地说,“他喝醉了,一个人跑到妈摊子上,坐了快两个小时了,赶都赶不走。”

    又是沉默。

    陈桂花把手机换了只手举着,继续小声说:“他刚才吃了一碗妈炒的粉,说咸了,愣是一口没剩。”

    “……”

    “还坐地上了。巷子里的地,你知道多脏。他裤子都湿了,也不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妈,他说什么了?”

    陈桂花犹豫了一下,回忆着顾闻那些东一句西一句的醉话。

    “说你是坏人,骗人。还说你踩他脚,踩了三个洞,疼了一个星期。”

    “……还说什么?”

    “说你对谁都好,就对他凶。”

    电话里安静了好久。

    久到陈桂花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

    “柠柠?”

    “嗯,我在。”曲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妈,你别管他。巷子边上开个宾馆房间,让老板把他扛进去睡就行了。”

    “那不行。”陈桂花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顾闻,他的手从桌沿垂下去,指节上还有上次被铁签子刮出的那道红痕,“大半夜的一个小伙子,喝成这样,交给不认识的人,妈不放心。”

    “他又不是小孩。”

    “他现在就跟小孩一样。”陈桂花的语气很认真,“你是不是辜负人家了?”

    “没有。”曲柠立刻否认。

    “但他一直坐在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上,问你今晚回不回来。”

    陈桂花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往顾闻身上盖了件收摊用的旧棉袄,“妈分得清一个人是真醉还是装醉。闻闻是真醉了,但他没忘记来找你。”

    顾闻在旧棉袄的重量下动了一下,额头在围裙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桂花凑近听了听,没听懂,大概是什么“不要辣不要葱”。

    过了很久,曲柠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陈桂花的老年机差点没收进去。

    “我过来。”

    陈桂花挂了电话,笑眯眯地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顾闻。旧棉袄搭在他身上,他没推开,甚至无意识地把脸往棉袄的领口处缩了缩。

    陈桂花伸手把他散在桌沿的头发拨了拨,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伙子嘴不能太硬,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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