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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4章 那么好的止墨永远没了

    御书房。

    日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漫开一股旧木残香与陈年墨味交织的气息。

    东里长安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有机会踏足这里。

    此前,他多次托内侍禀报,希望能见父皇一面。

    可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这一次,他是被内侍抬进来的。

    光启帝看着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儿子,垂首立在阴影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他刻意放缓了声线,轻得生怕稍一重,便将这孩子惊散了,只淡淡吐出一字,“坐。”

    小松子连忙上前,搬来一个矮墩。

    光启帝眉头一蹙,“换圈椅。”

    小松子不敢怠慢,立刻换了把圈椅来,躬身道,“七殿下,请坐。”

    东里长安上前轻轻一礼,身姿虚浮,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卷走,声音也细弱,“谢父皇赐座。”

    这副模样落在光启帝眼里,心头莫名一堵,“身子弱便好生调养。在朕跟前,不必拘这些虚礼。”

    东里长安心底,漫起一片冰冷嗤笑。

    世人皆伪,最伪不过他的父兄,最凉不过他的生母。

    若不是他如今忽然有了几分可用之处,他就算死在父皇面前,都不会令其伤心半分。

    东里长安谢恩,坐下,神色平静且淡漠,“儿臣,愿与年姑娘成亲。”

    光启帝大喜过望。

    如此便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绝非他这个父皇逼迫所致。

    他忍不住好奇,“这么说来,你当真是年姑娘的救命恩人?”

    东里长安默了默,喉间滚了许久,才勉强挤出那个名字,“是……止墨。”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就哽住了,低垂着头,双肩轻耸,眼泪簌簌往下落。

    他以为自己忍得住。可时隔半年,再一次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心口还是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那么好的止墨,那么护着他的止墨……

    没了。

    永远没了。

    东里长安死死攥着衣摆,眼泪越落越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光启帝眉头皱得更紧,就怕儿子哭着哭着,一口气上不来,影响了大计该如何是好?

    他忙开口问,“止墨是谁?”

    东里长安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抬手抹掉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近乎破碎,“是儿臣的近侍。父皇或许不记得了,当年是您特意派来照看儿臣起居的人。”

    光启帝确实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这个儿子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是一场高热,隔三岔五就喘不上气来。

    天寒了起疹子,天热了起疹子,沾了花粉起疹子,周遭灰尘重些起疹子,被蚊虫轻轻一叮,也要起疹子。

    这孩子,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是让人省心的。

    不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光启帝起初肯定是在意的。可久了,慢慢磨得淡了,也就倦了。

    那时林兰是妾,东里长安只是个庶子。

    他又不是没别的儿子继承香火。更何况当年批命的道士早已断言,这孩子先天不足,根基浅薄,注定活不长久。

    既然注定早夭,又何必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时日一久,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曾随手拨过一个下人,去伺候这个活一日算一日的儿子。

    东里长安心知父皇不会在意一个下人的生死,可既然想用他来联姻,就要给他切切实实的好处。

    而他所求,无非是替止墨报仇,“父皇,是四哥身边的长史魏鑫,让人杀死了止墨。”

    光启帝揉了揉眉心,心下不喜。

    他素来不屑将心力虚耗在无足轻重之人身上,一条贱奴性命,于他而言本就轻如草芥。

    今日,已是他生平少有的耐心,“证据呢?”

    东里长安抿嘴。

    那就是没有了!光启帝挑眉,“没有证据,总该有原因吧?”

    东里长安又抿嘴。

    就在光启帝以为这儿子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时,人家开口了,声轻如絮,却震耳欲聋,“新型连弩是儿臣亲手设计的。”

    “什么?”光启帝眸中惊诧翻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脱口道,“那不是老四……”

    “四哥把图纸占为己有了。”东里长安告状,声音里满是执拗。

    原本他不欲争这些虚名,可止墨为此丢了性命。

    他垂着头,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涌出来,落在手背上,“止墨替儿臣不平,在外头不慎说漏了嘴。就被四哥府里的长史魏鑫,派人杀了。”

    光启帝没有立刻去想那个死去的小厮。他满脑子,只有那架连弩。

    东里军能连番大捷,横扫各路乱军,靠的正是改良后的新型连弩。

    可以说,没有这弩,就没有他如今的皇位。

    便是前天,还有朝臣上奏,要将此弩定名为“长行弩”,以记其功。

    若不是昨日甜水巷出了惊天大事,后来又因召见年维庆耽搁了功夫。这道折子,他已朱笔批下,盖印成行。

    光启帝指尖在案头一翻,寻出那道还未批复的奏折,推至桌沿。

    东里长安望着那“长行弩”三个字,胸口阵阵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刺。

    他身子微颤,眸色却漫出一丝讥诮,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很简单……您问他……为何箭匣深四寸二分……”

    一句话被喘急的气息截成几截,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哑,“又为何悬刀牙门留三分三厘……为何弩臂内侧开两道减力槽……”

    他眼底通红,气息乱得几乎坐不稳,却还是死死撑着,一字一顿,“他和他的幕僚……若真能答得上来……那止墨……我便当他白死了,再不追究。”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都轻晃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光启帝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中,半晌,才问,“你母妃知道这事吗?”

    “知道。”东里长安应一声,歇了片刻,又说,“母妃不止知道连驽是我设计的,更知道魏鑫杀了我的止墨。”

    光启帝就那么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满身委屈的儿子。

    又听他哽着声儿说,“可她……只劝儿臣,莫要为了一件死物、一个下人,伤了兄弟间的情分。”

    他知父亲不喜谁告状,更知父皇要维持宫中和各方势力的平衡。

    但今日,他要用这门亲事,换魏鑫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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