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公公看来看去,就觉得只有顾祥可能老实一点,便伸手点了他的名。
第一问,“是你顾家主动去信,催年姑娘入京完婚,可是事实?”
顾祥微一迟疑,低声应道,“是。”
满场死寂。
第二问,“年家尚未入京,你顾家便已为顾江知另定亲事,可是事实?”
顾祥脸颊发烫,张口辩白,“那,那是因为……”
万公公厉声打断,“你只答是与不是!”
顾祥被那凌厉的目光切割得全身一抖,颤声应,“是!”
全场哗然。人群中霎时传出窃窃私语。
“顾家真不厚道!”
“你要真想另娶,就别给人去信啊。”
“好像顾家欠了年家银子,根本不想还。”
“听说还有一支人参。”
“哦哦,还欠了债!真不要脸啊。”
第三问,“年家刚入京,你顾家便派人去退婚,可是事实?”
“爹!“顾江知猛地推开还在缠打他的金氏,哑声急唤。
不能认。
绝不能认!
他还有一百种法子,让世人都信,是年初九先背信弃义,攀龙附凤!
顾祥扭过头,看向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
那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孩子。
容貌出众,待人有礼,文才武略在青山书院中,亦深得诸位先生交口称赞。
就连算命先生都断言,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了满门厚望。
只以为,顾家往后的兴盛,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而一切,就这么毁了。
他恨宫里的妹妹,也恨爹娘,恨金氏,更恨自己无能,无力阻止这一场场荒唐。
是顾家害了他儿子啊!
他儿子那么喜欢年姑娘,原就该安安稳稳娶进门,好好过日子。
偏偏被这一家子的贪念和野心,一步步推上绝路。
万公公见对方久久不答,不由得皱眉,再威严出口,重复问一次,“年家刚入京,你顾家便立刻要退婚,可是事实?”
顾祥满目泪水,喉间发紧,“是!”
这一次,他没有拖延太久。
顾江知绝望地一闭眼,只觉胸口万马奔腾,将他和顾家的尊严全部碾碎。
现场也热议开来。
“年家倒了血霉,才碰得上这种人家!”
“把人骗来京城,又退婚!真有意思!”
“我懂了!退婚是假,逼人做妾是真。毕竟年家有钱啊。”说这话的,是某个侯府的管事,见多了权贵手段,“权也要,钱也要!”
“咦?他后来订的那门亲是谁家啊?”
“别管是谁,都没了,哈哈,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
万公公知婚书已经拿到手,又得了满意口供,便将目光转向年维庆。
年维庆会意,当即拱手,向着围观人群作揖,“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是顾家先行毁婚!还望今日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顾家素来泼皮无赖,惯会倒打一耙。”
他这一说,众人才醒悟过来。
怪不得那里头母子母女打成一团!
众人结合里头断断续续的咒骂,再经明月、云朵暗中推波助澜,逐渐理清真相:子女合谋弑母,栽赃年家,谎称年家逼死亲娘。
大家都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简直丧尽天良啊!
万公公听着周遭议论,陡然回过神,脸色瞬间铁青。
亏得今日来得及时,若真被顾家得逞,陛下必定雷霆震怒。
现在惹谁,都不要惹年家。
那可是后日要为陛下正名的关键人物!
万公公锐利的目光扫过顾家一众人,淡淡道,“接下来,就交给各位大人。咱家要回宫复命去了。”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通路。
万公公刚行几步,忽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扬声补了一句,“对了!忘了说一声,顾嫔娘娘已被打入冷宫!”
言罢,便与年维庆一同离去。只留顾家人面如死灰,万念俱灰。
元宝没了!
人参没了!
宫里的娘娘也进冷宫待着了!
以为这就完了?不,厄运才刚刚开始。
“给我统统拿下!顾家人,一个不留!”刑部主事厉声喝令,声破嘈杂。
腰佩长刀的刑部差役,立刻应声上前。
镇抚司的人驱散人群,封锁各门,严防顾家人趁乱逃脱。
大理寺官员则手持纸笔,记录下每个顾家人的身份,以备后续审案对质。
铁镣哐当作响,缠上顾家人的颈腕。
哭嚎、求饶、咒骂,乱作一团。
人群中,年初九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江知。
顾江知也远远地看着年初九。
四目相撞,火花飞溅。
前世今生,如出一辙。
不同的,只是生死颠倒,人生互换。
总有一家,直上青云。
另一家,坠入泥沼。
年初九唇角微挑,似讥诮,似挑衅。
她静立在人群之中,漫天残阳,竟似只照她一人。
她展颜一笑,光芒万丈。然后转身,随人群散去。
顾江知眼神空洞,怔怔望着年初九消失的背影。
耳边是二房三房的怒吼,金氏的哭骂,顾柳儿的埋怨……
他充耳不闻。
一个差役猛地推了他一把。
顾江知骤然回身,一把掐住对方咽喉,手上铁镣哗啦作响。
眼底翻涌着前世兵马司统领的狠戾与疯狂,恶狠狠道,“本统领在此,你敢动手!”
只是他话刚落,几个差役就一拥而上,
刀鞘砸落,拳脚齐下。
有人死死扣住他双臂,有人踹弯他膝盖,有人按住他脖颈。
“我听他说什么‘本统领’?”一个差役狠狠一脚,
另一个也来一脚,“这怕不是个傻子!”
“哈哈哈哈……”嘲笑声响在破败的忠勇侯府。
顾江知恨意滔天。
铁镣越挣越紧,勒得腕骨生疼。
他疯力再盛,终究难敌。
闷哼一声,便被狠狠按倒,面颊贴地,动弹不得。
他背上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血腥味刺鼻,令人嫌恶。
就在这时,忠勇侯爷受不住刺激,重重往后一仰,白眼直翻。
他颤着手指胡乱挥舞,嘴里喃喃着,“人,人参!”
唯人参能救他狗命!
那时,年家人还没走。年维庆正在门前与万公公告别。
镇抚司的吴大人从里头一路狂奔而来,“万,万公公请留步……”
万公公扭头,“吴大人?”
吴大人气喘吁吁,嘴里喊着“万公公”,眼睛看的却是年维庆,“万公公,借一步说话。”
万公公皱了皱眉。
年维庆忙识趣道,“万公公您忙,草民就先回去了。”
他这话一落,吴大人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先别走,你等着。”
年维庆错愕着,仍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吴大人拉着万公公一顿耳语。
万公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啥?忠勇侯爷倒地快死了?
需要人参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