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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江浦旧吏迎故主

    江浦县,县衙正堂。

    风声穿堂而过,卷起檐下碎叶,沙沙作响。

    知县马尚旺立在廊下,脸色发白,双腿止不住打颤,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里反复念叨,像极了半夜撞见无常爷上门收账的倒霉人。

    “完了……完了……燕军兵临城下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马尚旺这辈子,不能说一帆风顺,只能说起落离谱。

    两年前,他还是正五品应天府治中,身在中枢近畿,前程一片光明。

    偏偏嘴碎管不住自己,在酒楼酒酣耳热之际,当众吐槽黄子澄任人唯亲、朝堂用人混乱。

    隔墙有耳,这话很快传入朝中。

    那时黄子澄深得帝心,权势滔天,马尚旺这随口一句吐槽,直接撞在了枪口上,被顺势清算。

    一纸调令下来,他从堂堂五品京畿要职,一撸到底,直接贬为江浦七品知县。

    堪称断崖式降级,职业生涯近乎腰斩。

    那会儿马尚旺只觉得天塌地陷,半生功名付诸东流。

    好在江浦隶属应天府,昔年经营的人脉根基还在,不至于真被丢到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跟山精野怪论交情。

    更关键的是,江浦是昔日林川主政之地。

    当年林川在此为官,治理清明、风气端正,把一方县域打理得井井有条,底子扎实、民风和顺。

    前任栽树,后任乘凉,老马这两年守着现成的安稳,不用费心整顿地方,日子过得不算煎熬。

    唯一的遗憾,就是彻底断了仕途上进的念想,混吃等死,熬着度日。

    自打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天下战火四起、南北割裂,老马私下里其实偷偷盼着燕军打赢。

    建文朝堂党同伐异、文臣乱政,他被贬至此,早已心生怨怼,巴不得改朝换代,自己能翻身翻盘。

    可真当燕军兵临江浦,铁骑踏破辖地,他瞬间又怂了。

    他属江南文官阵营,如今南北对立势同水火,北边那些文武官员,哪个不恨江南士族、京师文臣?

    燕军入城之后,万一不分青红皂白,先拿江南官吏开刀,他这个七品知县,妥妥的第一批倒霉蛋。

    升官无望,能不能把脑袋留在脖子上,都得看人家今日心情如何。

    一旁的县丞看着县尊六神无主的模样,连忙上前低声劝说:“县尊,江北几卫兵马早被朝廷抽调一空,如今江浦无兵无械,根本守不住,依属下之见,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弃城跑路,保全性命要紧!”

    话音刚落,一旁主簿立刻出声反驳,语气急切:“糊涂!你这是要害死县尊!大明律令严明,地方主官弃城而逃,战乱之时一律斩立决,绝无姑息!”

    县丞梗着脖子辩解:“早死不如晚死!县尊人脉广博、旧交众多,事后花些人脉疏通,顶多贬官罢职,岂能真的问斩?”

    马尚旺听得嘴角一抽,险些当场骂人。

    人脉广博、旧交众多?

    我若真有这般本事,两年前还能被人一脚踹来江浦来当七品小官?早该回京高升了!轮得到在这里同你们商量脑袋搬家的事?

    说归说,理却摆在眼前。

    跑,朝廷追责,八成脑袋落地。

    不跑,是燕军入城,乱世兵匪无章法,大概率被丘八一刀砍了。

    左右都是落地,区别不过是砍的人穿什么衣裳。

    这世道,竟连死法都要自己选一选。

    马尚旺额头渗出冷汗,手心也湿了,他站在廊下,脑子转得飞快,偏偏越转越乱。

    此刻若有人在旁边敲一声锣,他多半能当场魂飞出去,连告辞都省了。

    县衙里几名吏员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谁都明白,眼下不是平日里争一桩田产、一条水渠的时候,这是生死选择,而且是全县衙上下陪着县尊一起赌命。

    僵了片刻,县丞忽然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了半步:“县尊,跑不得,守不住,那……不如开城归降?”

    “归降?”

    马尚旺一愣,下一秒瞬间拔高声调,一脸正气凛然,甩袖怒斥:

    “荒谬!本官寒窗数十载,金榜题名,受朝廷恩典,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岂能背主投敌,屈膝从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

    话说得掷地有声,若不看他发颤的小腿,倒真像个宁死不屈的忠臣。

    众人一时肃然,心中暗道:县尊虽平日里圆滑了些,到底是读书人,关键时候,竟还有几分风骨!

    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冲来,典史李泉面带慌张,拱手急道:“县尊!不好了!燕军已经入城,铁骑直奔县衙而来,四门都被围住了!”

    几人瞬间脸色煞白。

    马尚旺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喃喃道:“怎会这般快?沿途竟无人稍稍抵挡片刻?”

    话一出口,他就自己暗骂昏头。

    江浦县境内猥琐兵马早被抽调殆尽,仅剩的些许民壮、弓兵,连像样的甲械都没有,拿什么挡精锐燕军铁骑?拿命填吗?

    短短数息之间,县衙外便响起了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甲叶相撞,铿锵作响,马蹄踏地,震得青砖微微发颤。

    一股肃杀之气越过院墙,扑进正堂,压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县衙各处出入口皆被燕军堵死,披甲士卒列阵而立,刀锋映着天光,长枪如林,寒芒一片。

    那些兵卒的眼神沉得很,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扫过来时,不带半分情面。

    压迫感扑面而来。

    衙门里平日最会拿腔作势的差役,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千户梁铭策马停住,翻身下马,按刀而立,声音如雷:

    “全军驻营!县衙内外闲人退避!所有官吏即刻出堂,恭迎林帅!”

    这声喝令落下,县衙院中顿时死寂。

    方才还满口忠君大义、宁死不降的马县尊,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铁甲精兵,双腿一软,膝盖当场不受控制地弯曲,“噗通”一声当场跪在地上。

    动作干净,姿态端正,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甚至跪下之后,他还顺势把脊背压低,头颅垂下,双手伏地,摆出一副恭顺到了骨子里的模样。

    县丞看傻了。

    主簿也看傻了。

    不是,县尊,您方才那一身浩然正气呢?

    刚才还宁死不降,转眼便跪得这般熟练,若说这是临时起意,谁信?

    县尊老爷都跪了,身后一众县丞、主簿、吏员哪里还敢站着?

    县尊老爷都跪了,他们这些属官吏员还站着做什么?等燕军以为他们心怀不服,拿来祭刀么?

    于是一众吏员差役也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俯首贴地,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以示自己从未有过半点抵抗之心。

    院内一片寂静,只剩甲叶摩擦声、战马喷鼻声,以及众人急促压抑的呼吸。

    片刻后,县衙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林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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