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微微颔首,眼底了然。
如今整个江北地界,能挡在燕军身前的,只剩一支新江口水师。
这支水师是大明实打实的皇城禁水卫,洪武年间初设,额定水兵一万两千人,战船四百艘,后续逐年扩编,兵力增至一万五千人,专属战船、漕船无数,特设新江营统一管辖。
其权责便是镇守京师江面、掌控长江下游整条航道,是扼守应天的最后一道水上雄关,含金量极高。
“新江口水师近况如何?”林川追问关键。
马尚旺回道:“前阵子燕军水师突然现身长江口,朝野震动,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建文帝紧急下旨,擢升右军都督佥事陈瑄为总舟师,统领新江口全部主力奔赴下游,死守长江天险,拦截燕军水师。”
听见“燕军水师”四字,林川心中便明白了。
这是戚斌与郑和那一路军在发挥作用。
早前他得到密报,右路军在一月之前便抵达长江口。
只是登州卫水师底子薄,船少,人少,水战经验也比不上朝廷精锐,正面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二人便摸索出一套无赖打法,堪称古代版遛狗战术,沿着苏州、常州、镇江沿江一线反复袭扰、游走拉扯,打完就跑、疲敌耗敌,死死拖住新江口水师主力,让其无暇回防、无法抽身。
也正是靠着右路军在外牵制拉扯,威胁京师,林川的左路军入应天府后才能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拿下浦子口城巡检司,安稳屯兵江浦。
若是新江口水师回防驻守,燕军刚到江浦,必然要先经历一场惨烈水战,损耗兵力。
渡江作战,兵马再多,粮草再足,都得靠船。
没有船,六万大军站在江边,气势再盛,也只能望江兴叹。
总不能让士卒抱着木盆游过去。
那不是渡江,是给江鱼加餐。
林川问道:“眼下浦子口一带,可用战船、渡船,共有多少?”
马尚旺闻言,当即笑了起来,底气十足:“林公只管放心,此事下官早已摸过底,咱江浦县境内的战船、漕船、巡船、三板快船、浮桥船、民间商船,各类船只尽数算上,保底五百艘有余。”
“五百艘?”林川微微挑眉,略感意外,数量远超自己预估。
马尚旺连忙解释:“这都是托林公当年的福,昔日林公主政江浦,大力开通商贸、修筑码头、疏通河道,硬生生把江浦打造成江北最大的水陆转运枢纽,数年经营,商船云集、码头林立,往来船只日夜不绝。”
“后来朝廷倚重此地商贸水道,扩编浦子口巡检司,特设江淮卫驻防,配发各类战船两百余艘,如今江淮卫兵马尽数被调往凤阳驰援,营寨、船只尽数空置,林公只需派兵接管,便可尽数收为己用。”
林川点了点头。
当年自己修码头、疏河道,是为了通商利民,让江浦活起来。
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些码头和船只,反倒成了大军南下的根基,渡江的助力。
林川淡淡道:“我已令王犟前往接管巡检司与江淮卫营。”
马尚旺一怔,随即笑道:“林公行事,果然周密!”
林川没有接这句奉承,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饮了半杯。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王犟大步入内,抱拳躬身。
“禀林帅,浦子口巡检司、江淮卫营,末将皆已接管完毕,清点各类战船、商船、渡船,共计六百余艘,足够六万大军分批渡江、辎重转运。”
六百艘船,远超预期。
渡江最大难题,一朝破解。
船只足够,接下来便是调度。
数万大军渡江,不是把人赶上船就行。
谁先渡,谁后渡,哪支兵马抢滩,哪支兵马护卫。
粮草如何装船,军械如何分配,马匹如何转运,火器如何防潮。
一旦南岸有敌军阻击,前军如何展开,后军如何支援。
这些都要提前排好。
渡江之战,最怕乱,一乱,船堵在江面,兵挤在岸边,前后不能相顾,那便是把脖子伸给敌人砍。
林川抬头看向王犟,沉声吩咐:“你即刻协助谢贵,统筹分派船只、整编队伍、筹备粮草军械,排布渡江次序,做好万全准备。”
“船只清点之后,派人看守,无令不得擅动,民船征用,须登记在册,不得毁坏,不得抢夺,船主若愿随军操舟,按工给银;若不愿,不得强逼。”
“去吧!”
“末将遵令!”
王犟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尚旺看着林川,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同样是用兵,有人只知驱民夺船,有人却连船主愿不愿操舟都顾到。
难怪当年江浦百姓提起林川,至今还念他的好。
这样的人,做文官能安民,做武帅能治军,这才叫能臣。
不似朝堂上那些人,嘴上都是天下,手里全是私心。
马尚旺端起酒杯,低声道:“林公此番渡江,看来已万事俱备。”
林川点点头:“渡江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留给建文朝廷蹦跶的时间不多了。”
......
王犟离了县衙内堂,脚下走得极快。
他心里盘算着,先去寻谢贵,再调几名熟悉水路的老卒,把浦子口码头的船一艘艘登记清楚。
战船归战船,渡船归渡船,商船归商船,载马的,载粮的,载兵的,都要分门别类,这不是小事。
王犟正想着,迎面一道人影失魂落魄走来,脚步虚浮、双目无神,直直撞向王犟肩头。
来人正是归乡休整的老卒孙祥。
孙祥浑身一震,瞬间回神,连忙后退一步,不等王犟开口,抬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小人该死!小人眼瞎,冲撞千户大人!”
巴掌落地,声响清脆,他丝毫不停,接连自扇数下,脸色惨白,满是惶恐。
“大人若不解气,只管用马鞭抽打,军法处置,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王犟见状,眉头紧锁。
他与孙祥皆是江浦同乡,相识多年,深知其品性沉稳、老实本分,绝非失魂落魄、莽撞失礼之人。
今日这般状态,明显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老孙,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无心撞了一下,何至于如此作践自己?到底出了何事?”王犟伸手拦住他,沉声追问。
这一句问询,瞬间击溃了孙祥最后的心理防线。
常年征战未曾落泪、沙场浴血未曾退缩的老卒,此刻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紧接着泣不成声。
“千户大人,小人……小人无家可归了。”
十年戎马、九死一生,他日夜期盼归乡,盼的是妻儿团聚、宗族接纳,盼的是叶落归根。
可真正归来,才发现物是人非,故乡早已无他容身之处。
当年孙祥受典史刘通蛊惑,犯下诬陷上官的过错,而他当初诬陷之人,正是时任江浦主簿的林川。
彼时林川在江浦爱民如子、清正廉明,是百姓心中实打实的青天大老爷,声望极高、深得民心。
孙祥构陷清官一事败露后,不仅自己被判流放,整个孙家都被乡邻戳破脊梁骨,骂作奸邪小人、忘恩负义之徒。
整整十年,孙家被全乡排挤、嘲讽、打压,抬不起头做人,为了保全宗族名声,孙家上下彻底与他切割,父子疏离、亲情断绝。
“小人今日归家,儿媳不敢看我,孙儿躲在门后,问他娘,那老兵是谁。”
“我儿子站在院中,喊我……竟喊我军爷。”
孙祥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不肯叫我爹。”
“他说孙家这些年被我害惨了,宗族不容,乡里不齿,如今好不容易抬头做人,我一回来,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儿子他说,让我莫再回去。”
孙祥老泪纵横:“小人不怨他们,是小人当年犯错,害了家里,可小人这十年在军中拼命,刀山火海里走了不知多少回,心里就盼着有一日能回来,能听儿子再喊一声爹,孙儿再叫一声爷。”
听完孙祥哭诉,王犟默然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同为江浦人,自己如今衣锦还乡、风光无限,同乡同族人人敬重。
反观孙祥,半生漂泊、浴血立功,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落得众叛亲离、亲生儿子对他冷漠疏离,阖家上下,无一人愿认他、愿留他,境遇天差地别,实在令人唏嘘。
这人世间的账,真是不好算。
有些错,犯时只是一念。
可还起来,却要还十年,甚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