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风一样,从街头吹到巷尾,从码头吹到田埂。
江浦百姓听见林公的名字,心里先安了三分。
当年林川主政江浦,给这地方留下的,不只是几座码头、几条疏通的河道,还有百姓心里的信。
那几年,县衙像个县衙,官吏不敢乱伸手,豪强不敢随便欺人,商船能靠岸,庄户能告状。
百姓不一定懂什么天下大势,但他们懂谁让自己过过安生日子。
如今林公带兵回来,燕军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两相一合,民心自然倾倒。
很快,江浦百姓感念林川当年勤政爱民、造福一方的恩德,纷纷自发奔走,家家户户拿出存粮、布匹,主动送往军营,犒劳三军。
有人扛米,有人送面,有人牵羊,有人送布。
还有妇人把家里腌好的咸菜装进坛子,叫儿子送到军营,说军爷远道而来,总得有口下饭的。
士兵们被军纪整怕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登记造册,照市价付给银两,可百姓们哪里能要银子?争执间险些闹出民变来。
事情闹大了,传到林川耳中,林川也是无奈,只得下令收下百姓们的心意。
城中乡老、士族绅商更是积极踊跃。
他们比寻常百姓看得更远。
当年林川在江浦兴商贸、修码头、通水道,把江浦打造成江北水陆转运枢纽,商户靠着码头发财,士绅借着商路获利,许多大户这些年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份旧恩,他们心里有数。
如今燕军兵临江浦,渡江在即,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这时候若还看不清风向,那不是谨慎,是眼瞎!
感念旧恩也好,提前站位也罢,反正送粮送物这事,稳赚不赔。
于是江浦境内,捐粮、送物、劳军者络绎不绝。
一车车粮米送入军营,一匹匹布帛登记入库,一头头猪羊被牵到营外。
燕军长途南下,战线拉的太长,后勤本就吃力,如今江浦民间自发送来物资,倒是补上了不少缺口。
林川视察军营,看着百姓踊跃劳军、民心归附的盛景,感慨出声:“此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说到底,百姓最朴实。
谁让他们有活路,他们便记谁的好。
谁让他们没活路,他们也会记得。
只是前者记在心里,后者刻在骨头上。
林川抬手,示意亲卫上前。
“传令。”
亲卫抱拳:“大帅请示下。”
林川道:“快马传报燕王殿下,江浦百姓拥戴王师,主动劳军,民心可嘉,请免江浦县三年赋税,商税减半,以酬百姓。”
亲卫神色一肃:“遵令!”
马尚旺站在旁边,听得心头一震。
免三年赋税,商税减半,这对江浦百姓来说,是真真切切的好处,能落到每家每户账上的实惠。
免税减税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江浦全县欢腾,百姓士绅欣喜若狂,对燕军、对林川的拥护之心,愈发赤诚坚定。
洪武三十三年,盛夏。
燕军铁骑踏平江北,兵临江浦,旌旗遥指长江南岸,咫尺应天。
消息传入皇城,整座京师瞬间炸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往日朝堂之上的虚与委蛇、体面客套,在兵临城下的危局面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今日奉天殿大朝,气氛死寂压抑,宛如风雨欲来。
建文帝朱允炆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手背青筋鼓起。
数日以来的焦灼、惶恐、无力,在此刻彻底积攒到了顶点。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暴怒:“朕将举国精锐尽数交付于何福,命其驰援凤阳、死守防线,阻拦燕军南下!为何燕军转瞬便突破防线,直抵京师外围?难不成何福已然叛国降燕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声,一众官员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兵部尚书齐泰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回话:“陛下,依前线传回的零碎消息推断,应当是燕军行军速度远超预判,提前攻破凤阳,与何福援军半路错开,并未正面交战,如今具体战局虚实尚未明晰,还需遣人赶赴前线核查详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点燃了朱允炆的怒火。
朱允炆一拍御案,龙颜大怒,少年天子的焦躁狼狈彻底暴露:“核查核查!核查个屁!你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调度,战前规划、战时预判一概不知,敌军兵临国门才要核查,要你何用?”
龙威震怒,殿内温度骤降。
群臣头颅埋得更低,生怕被迁怒牵连,沦为皇帝泄愤的牺牲品。
这年头当官太难,打赢了是天子圣明,打输了是臣子无能,眼下这烂摊子,谁接谁背锅。
就在朱允炆盛怒、急需一个宣泄口之际,御史魏冕抓住时机,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
“陛下!前线屡战屡败、燕军屡屡预判我军动向,非战之罪,实乃朝中有内奸通敌泄密!”
“臣弹劾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增寿,私通燕逆,心怀二志,罪同谋逆!”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齐齐一震。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站于勋贵队列中的徐增寿身上,惊疑不定。
徐达之子,魏国公徐辉祖之弟,出身开国第一勋贵之家。
更要命的是,他与燕王朱棣关系匪浅。
论亲缘,论旧情,论门第,他都太适合成为那个“内奸”,莫非是真的?
监察御史戴德彝当即出列,沉声问道:“魏御史,谋逆通敌乃灭族重罪。此等弹劾,事关社稷,事关勋贵,可有实证?”
“自是证据确凿!”魏冕底气十足,朗声道:“此前朝廷数次敲定围剿方略,部署周密、严守机密,可每次燕军皆能提前洞悉动向,避实击虚、反制我军,前线将领复盘战局,皆断定京中有人泄密!”
“臣与一众言官暗中暗访彻查,锁定最大嫌疑之人,便是徐增寿!”
“其一,徐增寿与燕王姻亲相连,私交甚深。”
“其二,他身居军中要职,可自由出入军府宫禁,通晓调兵路线、粮草补给、将帅排布等核心机密。”
“其三,战前朝堂议事,此人屡次误导朝臣,谎称燕军兵微将寡,不堪一击,致使朝野轻敌,拖延备战,错失先机!”
魏冕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臣等已抓获其传信心腹,审讯得实,通敌罪状,铁证如山!”
这一套说辞下来,殿中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条理太清楚了,人证、动机、机会、后果,全摆出来了。
这要是放在三司会审里,至少也能先打入大牢,慢慢剥一层皮下来。
户部给事中陈继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臣亦可佐证!”
“臣亲眼所见,徐增寿数次深夜遣心腹潜出京城,所行方向,正是燕军大营所在,其行迹隐秘,绝非寻常私务!”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邹瑾也出列道:“臣亦听闻,徐增寿私下多次为燕王鸣冤,言称朝廷削藩过急,逼反亲王,乃国策之失,此等言论,动摇军心,诋毁朝政,绝非人臣所当言!”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
有人说徐增寿与燕藩旧人往来密切。
有人说徐增寿曾私下打探军情。
还有人说徐增寿在酒宴中暗示燕王迟早入京。
一人弹劾或许是构陷,满朝文武轮番举证,罪状桩桩件件,无可辩驳。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徐增寿,胸口起伏,眼底血丝浮现。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严防死守的叛臣内应,居然就藏在朝堂核心、勋贵队列之中,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日日立于殿前,口称臣子,暗中却时时刻刻出卖朝廷。
“徐增寿!”
朱允炆咬牙切齿,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阶下之人:“尔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