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掖之分,大有讲究。
所谓“哨”,并不是派出几个人骑马看看道路。
左右二哨位于大军前侧,是全军伸出去的两柄刀。
探路是他们,试敌也是他们,敌军突然出现,最先撞上的还是他们。
战事未开,要沿途搜索水源、草场与敌军踪迹;
两军接战,要顶住第一轮冲锋;
一旦中军下令围剿,又得从两侧穿插,堵住敌军退路。
有便宜,他们最先捡。
有硬仗,他们也最先上。
简单来说,立功最快,死得也快。
这种位置交给寻常将领,容易畏首畏尾。
丘福和朱能却没有这份顾虑,两人都是靖难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老将,见到敌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是否有伏兵”,而是“能不能先冲一阵”。
用好了是猛将,没拴好便是两头出栏的牛。
朱棣把他们放在左右二哨,正是要借这股锐气,替大军撕开敌阵。
“掖”位于中军两侧,像两扇护住门户的翅膀。
左右二哨负责向前捅人,左右二掖则负责不让别人捅到皇帝。
敌军从侧翼迂回,要由二掖阻挡。
中军需要增援,要由二掖抽调兵马。
后方粮道遭袭,二掖也得分兵救援。
前锋打赢了,他们要跟进扩大战果;
前锋打输了,他们还要接住溃兵,避免一场小败冲散中军。
不求打得最热闹,但绝不能出错。
这等位置,交给心思缜密格局深远的林川,稳妥至极。
至于李景隆……
只要不让他统领全军,大家便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的优点。
汉王朱高煦,身份超然位列亲王,不在五军常规序列之中。
朱棣单独划拨一支精锐骑兵交由其统领,作为天子亲卫的机动突击预备队。
这支骑兵不固定于某一侧,也不负责驻守某处。
战时或护卫御驾,或增援左右二哨,也可能在敌军露出破绽后,从中军突然杀出。
这便是朱棣捏在手中的最后一张牌。
不到关键时刻不动,一旦投入,便要定下胜负。
林川看完这份排布,心底暗自点头。
这一套阵容,堪称永乐朝初代全明星战神阵容,勋贵尽出名将云集,精锐齐发!
这次北征,若不打穿漠北,真对不起这等阵容!
北征将领名册传出武英殿,很快摆到了朝中各部与各家勋贵的案头。
曹国公府里,李景隆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执掌右掖位列一路主将,整个人当场愣住,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身旁管家小声道:“公爷,会不会是抄录的人写错了?”
李景隆回头看他。
管家立刻闭嘴。
其实也不怪管家怀疑。
自靖难结束后,朝廷大军每有调动,李景隆从未被列入统兵名单。
即使偶尔出席军议,也多半只是坐在后面听着。
旁人不是不记得他会领兵,而是记得太清楚了。
没过多久,曹国公府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得知此番举荐自己的乃是林川,李景隆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骤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靖难以来,他的处境向来十分尴尬。
早年统领南军与燕军血战对峙,连败数场声名扫地。
后期大开金川门迎朱棣入京,归降新朝。
这般履历,让李景隆两头不讨好。
在丘福、朱能这些老牌靖难元勋眼中,他永远是败军之将,半路降臣,始终低人一等。
平日里朝堂相遇,冷嘲热讽排挤轻视乃是常态,丘福更是最爱拿他在北平、山东二地的败绩说笑取乐,丝毫不留情面。
每次说起山东,丘福都要笑问一句:“曹国公当年在德州留下的粮车甚好用,不知府中还有没有?”
李景隆每次都赔笑,仿佛毫不在意。
他若不笑,还能如何?
总不能当场拔剑,与丘福重新打一场。
他在战场上已经输过一次,嘴上若再输,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久而久之,朝中人都觉得李景隆心宽,每日饮酒赏花,结交宾客,似乎早已认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并非不想领兵,实在是不敢再提。
李家本是将门,他的父亲李文忠是大明开国名将,曾率军横扫漠北,打得北元诸部仓皇西逃。
李景隆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听过无数塞外征战的故事。
哪个将门子弟年少时,不曾想过披甲上马封狼居胥?
只是自己偏偏不争气,让数十万南军败在手中,那点雄心便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如今,所有人都记得他的败绩,唯独林川还记得他是李文忠的儿子。
如今林川不计前嫌,给了自己这千载难逢的北伐机会,李景隆感动的快哭了。
他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命人从府中库房中,取出父亲李文忠遗留的旧战甲。
甲片边缘已有磨损,护心镜上还留着一道刀痕。
李景隆双手从冰冷的甲片上缓缓划过。
幼时,他曾见父亲穿着这身甲走出府门。
那时的李文忠身形挺拔,翻身上马,身后旌旗如林。
京城百姓夹道相送,都说曹国公此去,必能再破北元。
后来父亲病逝,这副战甲便被收进箱中,再也没有见过天日。
李景隆命人取来清水、布巾与细油,亲手一片片的擦拭甲胄,随后穿戴上身。
战甲陈旧厚重,承载着一代将门的无上荣光。
李景隆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稀像父亲,可神态中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多年沉浮后的圆滑。
他抬手按住护心镜,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道:“父亲,儿子又要去漠北了。”
“曹国公的名声,不能断在儿子手里。”
“林公既肯举荐,我便不能让他看错人!”
李景隆对着铜镜立身良久,心底暗自发誓:
此番北伐,定要在漠北战场立下大功,洗尽半生屈辱,证明自己绝非庸碌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