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苦口婆心这种东西,通常只对愿意听的人有效,丘福显然不在此列。
在他听来,林川这番叮嘱根本不是好意,是说教。
更是当着两万将士的面,质疑他的领兵能力。
一个坐在朝堂里写公文的文臣,竟跑到他这个百战宿将面前,讲什么诱敌合围伏击。
就像一个从未下过水的人,站在岸上教老艄公如何撑船,谁听谁来气。
况且两人之间还隔着五龙桥的一脚和长公主府的一巴掌。
林川说得越诚恳,丘福便越觉得刺耳,脸色渐沉,冷哼一声:“老夫戎马半生身经百战,沙场征战之时你尚且年少读书!行军打仗之道,何须你一介文臣指点?”
见林川没有动怒,丘福却觉得自己总算找回了几分气势,傲然道:“应国公还是安心留在后军守好御驾吧,冲锋陷阵之事,自有我等武将承担!”
“你们只管在后面缓缓赶路,等候捷报,区区鞑靼残部,老夫一军便可荡平,此番北伐有无后续主力,皆无分别!”
岳冲站在林川身后,嘴角微微抽动。
当初在长公主府外,丘福策马冲门之前,气势似乎也是这般充足。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不过岳冲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有些话自家公爷能说,他不能说。
真说出来,丘福大概还没出征,便要先在军营中拔刀。
丘福放完狠话,根本不给林川继续开口的机会,下令道:“传令!全军开拔!”
亲兵高举令旗,号角声随之响起。
低沉的号角划破营地,左哨各部开始移动。
骑兵夹紧马腹,战马踏上官道,步卒扛起兵器,车轮滚滚,卷起大片烟尘。
丘福一抖缰绳,战马扬蹄。
他从林川身旁疾驰而过,连头都没有回。
两万先锋紧随其后,军旗向北延伸,像一条逐渐远去的长龙。
林川立在原地,看着丘福远去的背影,心底只剩无奈摇头。
老毛病果然改不了,一生骄傲自负轻敌狂妄,历史上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结局,可不是凭空而来,纯属丘福性格决定命运。
朱棣刚刚任命丘福为先锋主将,此时再临阵换将,不但会损伤丘福威望,也会动摇先锋军心。
何况丘福虽狂,却并非庸将,他战功赫赫经验丰富,放眼大明武勋能稳压他一头的人并不多。
问题从来不在于他不会打仗,而在于他太相信自己会打仗。
人一旦把过去的胜利当成永远不会出错的凭证,离栽跟头便不远了。
丘福前半生的军功,既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见过太多胜利,便觉得敌人不过如此。
他赢过太多次,便认定自己不会输。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大抵如此。
林川轻轻叹了口气:“能说的我已经说了,只盼他真遇到敌军时,还能想起一两句。”
即使无法改变整个结局,能少死一些人,也是功德一件。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位老将军面子了。
先锋军开拔后,御驾主力并未立即跟上,而是依照原定计划缓缓北行。
南北二京相隔千里之遥,若全走陆路,数十万兵马、车驾辎重挤在官道上,行进速度极慢。
为节省脚力提速赶路,御驾主力全程走大运河水路,辅以短途陆路行进,大军顺河北上,日行百里,船队连绵数十里,帆影蔽江蔚为壮观。
朱棣难得离开南京朝堂,一路上心情颇佳。
南方春意正浓,河岸杨柳抽芽,田野间农人牵牛耕作,船队经过州县时,沿途百姓跪迎御驾,远处村落炊烟升起,水面上渔舟往来。
朱棣站在御船甲板上,望着两岸景色。
河面开阔,水鸟从芦苇间飞起。
朱棣扶住船舷,生出感慨道:“洪武三十三年,朕从北平起兵南下,这一走便是五年。”
“登基之后朝中旧案未清,天下人心未定,每日不是批奏章,便是与群臣争论国事,竟再没有机会静下心看看这大好河山,此番北上也算得偿所愿。
林川笑道:“陛下当年南下,是为夺天下,今日北上,是为守天下。”
朱棣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倒还中听。”
林川心里暗道,幸好没说这是一次公费北方巡游。
否则皇帝是否中听,便很难说了。
二十日后,御驾船队顺利抵达北平通州。
早在三日前,北京行部与北平留守官员便已赶到码头,搭设御道,清理驿馆,安排仪仗。
船队尚未靠岸,码头上站满了文武官员。
北京行部尚书郭资、赵敬业率领行部六曹官员,在此迎驾。
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顺平侯谢贵、泰宁侯陈珪二人,则统领北平与关外诸卫武官在另一侧整齐列阵,场面庄重。
自永乐元年开始,朝廷便已着手调整北平官制。
原有的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等衙署陆续裁撤,改设北京行部,仿照京师六部设官,统筹北方钱粮、军务、刑名与工程。
名义上,这是方便天子巡幸北平,管理北疆。
实际上,是朱棣和林川为日后迁都铺路。
待一切齐备,只需一纸诏书,北京便能从北方重镇变为天下中枢。
不多时,龙舟靠岸,船梯落下,朱棣率众登岸。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觐见行跪拜大礼称颂圣安。
朱棣抬了抬手:“平身。”
“谢陛下。”
礼毕之后,北京行部尚书赵敬业第一眼便看向林川。
数年未见,林川的相貌变化不大,只是身上的威势更重。
应国公、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北伐左掖主将,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足以让寻常官员不敢直视。
可赵敬业看向他时,眼中更多的是敬意和亲近。
当年若非林川举荐,他不会有机会进入北京行部,更不可能坐上尚书之位,成为统管北方政务的重臣。
这份提携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林川看见赵敬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几年前分别时,赵敬业头发尚黑,如今鬓角却已染上一层霜色,眼角皱纹也深了不少。
林川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老赵,数年不见你怎老了这么多?看来北平的差事比京师更磨人。”
赵敬业连忙躬身:“公爷说笑了,公爷正值盛年,风采更胜往昔,下官资质平庸,每日只能靠多费些心力,才不至误了朝廷差事。”
林川摆手:“几年不见,旁的本事如何暂且不说,奉承人的话倒是越发熟练。”
赵敬业面露尴尬:“下官所言皆出自肺腑。”
二人说笑间,一旁的谢贵捋着胡须走来:“应国公若说赵尚书老,那谢某岂不是已经半截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