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居庸关,一路向西。
两日后,行至怀来县东侧地界。
前方夜不收快马传回探报:前路便是土木堡。
众随军勋贵、带兵将领举目眺望,只见一座土筑古堡孤零零立在旷野之间。
墙体简陋,规制狭小,不过是边关寻常驿站堡垒,没人放在心上,只当是沿途一处普通歇脚据点。
大明北疆沿途遍布驿站、堡寨与烽燧,类似的地方,他们一路不知经过多少。
唯独林川勒马驻足,抬手按住马缰,目光沉沉望向那座不起眼的土堡,久久默然不语。
旁人不知此地不同,可他这个后世来人,岂能不知?
此时的土木堡,只是怀来附近一处寻常驿堡。
墙不高,地不险,军中将领甚至懒得多看第二眼。
可再过数十年,这个名字会像一道伤疤,刻进大明国运之中。
五十万大军在此崩溃,勋贵、重臣死伤殆尽,皇帝被俘,大明自开国以来积累的精锐,一战折损。
史书上写下“土木之变”四字,不过几笔。
可那几笔背后,是尸横遍野,国势转折,也是无数人争论数百年的耻辱。
林川望向周围。
土木堡地势略高,四周旷野展开,这地方看起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可附近没有足以供应大军的河流,小股军队驻扎,自然无妨。
数十万大军若是仓促屯驻于此,一旦被敌军围困,便会陷入无水绝境,活活渴死。
后世那个叫王振的太监,不就是因为水尽粮绝阵脚大乱,才酿成那场弥天大祸的么?
一旁的李景隆见林川驻足沉思,神色凝重得不像在看一座破土堡,倒像在看坟头,不由得心生好奇,策马上前问道:
“林公,不过一座小小土堡,荒芜简陋,无甚出奇之处,何故驻足凝望?”
林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李景隆,见其身后不远处的张辅,便招了招手:“文弼,你且过来!”
此时张辅只是信安伯,此番大军北征,因其资历尚浅,朱棣并未令他随主力深入漠北,只命其留守宣府,总司后路粮草转运。
听得应国公传唤,张辅立刻策马近前,躬身静候吩咐。
林川抬手指向四周,现场上课:“此处地势隆起居高临下,看似易守难攻,可你仔细瞧瞧,周边河道离得远水源不足,若是数十万大军仓促屯驻于此,一旦被敌军围困,便会陷入无水绝境,日后若有人轻敌冒进,轻率将王师滞留此地,必酿惊天大祸,危及国本。”
历史上的张辅,被迫随英宗北征瓦剌,便是在土木堡身陷绝地,力战殉国,血染荒堡。
前世林川只能翻书叹息大明国运倾颓,明将陨落。
可今日,自己亲至此处,立在土木堡前窥见天命破绽,便绝不许土木惨祸再现,必保大明基业永昌,护忠臣良将得善终,断后世百年边乱!
不等张辅回应,汉王朱高煦已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的爽利。
“林公多虑了!此地尚在关内,前有边军巡守,后有雄关接应,宣府诸卫近在咫尺,粮道、驿站皆在我大明掌控之中,能有什么凶险?”
“更何况,此番父皇御驾亲征,十二万披甲将士随行,民夫、车马、辎重合计近五十万。”
朱高煦说到这里,挺直腰背,脸上露出属于大明亲王的傲气。
“我军兵强马壮,勋贵尽出,莫说鞑靼诸部不敢深入关内,便是真敢来,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想在此处围困我大明王师?无异于蚍蜉撼树!更何况五十万王师,岂会在关内败于敌手?”
周遭一众靖难老将、随军武勋,纷纷附和点头,人人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
他们几十万南军都见过,何况草原上那些分散游牧的部族。
在这些人看来,林川善于治国谋划,可论起临阵厮杀行军驻营,终究少了几分武将的胆气。
文臣嘛,最大的毛病便是想得太多,总爱把刀兵之事想得过于凶险。
如今看见一座破土堡,竟连“危及国本”都说出来了。
照这个想法,大军也不用出关。
大家在北京城里摆几桌酒席,对着漠北方向骂上一顿,等鞑靼人自己羞愧投降便是。
打仗便是打仗,最忌讳尚未见敌,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只有李景隆没有笑。
他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瞬间僵住。
“五十万王师,岂会在关内败于敌手。”
朱高煦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大明国力带来的底气。
落在李景隆耳中,简直是精准戳中了他毕生最大的痛处。
当年靖难之役,自己不就是手握五十万南军精锐,坐镇关内据守坚城,最终被彼时还是燕王的朱棣以少胜多,尽数击溃的么?
那场败仗,是他一辈子的污点,写进了史书,刻进了朝野笑谈,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响亮的打脸案例。
这件事过去多年,李景隆表面早已看开,甚至还能在酒宴上陪人笑谈几句。
可伤疤之所以叫伤疤,便是表面结了痂,里面仍旧会疼。
尤其当朱高煦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针对他的意思。
正因为不是故意嘲讽,才更加扎心。
李景隆暗暗咬了咬牙,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林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开口争辩。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再说下去,就不是谨慎,而是妖言惑众了。
难道自己要告诉朱棣,数十年后,大明会有一位皇帝,在宦官撺掇下仓促亲征?
告诉他们,那位皇帝会带着号称五十万的京营精锐,一路进退失据,最后停在眼前这座缺乏水源的小土堡?
告诉他们,瓦剌骑兵甚至不必正面强攻,只需围困断水,明军便会自行崩溃?
然后勋贵重臣成片战死,皇帝被俘,京师门户大开?
林川只要敢说出口,朱棣多半不会先问他如何解决,而是先问他,你怎么突然疯了?
这么离谱的事谁会相信?
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天机不是不可泄,而是泄了也没人相信,反而容易把自己送走。
所以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默默改变即可。
随军出征的内阁阁臣金幼孜,此刻正端坐马背,手持笔墨,飞快地记录着林川等人的谈话。
他奉旨随军出征,负责沿途山川地势、风土人情、君臣相处及交战场景,以便将来成书《北征录》。
金幼孜最大的本事,是马背上写字,偶尔前方颠簸,他左手扶鞍,右手仍能落笔。
若不是亲眼所见,林川都要怀疑这人屁股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张书案。
金幼孜将方才对话一一记下,笔尖停顿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土木堡。
他不知应国公为何对这处小堡如此在意。
但身为史官,该记的先记。
至于后人能从中读出什么,那是后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