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三场会试全部结束，考生陆续离开贡院。
京师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很快便被各地举人占据。
同乡聚会，同年议论，人人都在谈论此次春闱最大的变故。
前两场考题，没有多少人提起。
真正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只有最后两道实务策。
一间临街茶楼内。
二十出头的苏州举人陈镒，面对一众同乡，苦笑着摇头：
“此次春闱，朝廷改制之意已然十分明显，往后科举取士怕是不再偏爱空谈义理浮华辞章，转而看重实务治世利民工事的治世之才。”
“我从前一心只读圣贤书，自诩修身明德胸有丘壑，却从未关注田间农事民间器具和地方实务，更不懂生民利弊，不知治世根本，实在是本末倒置徒有虚名，若此次落榜也是我学问不足，怨不得旁人。”
旁边同乡听罢，也是感慨万千。
“从前世人皆轻视算术器械，认为不过奇技淫巧，如今方知这些杂学也是治国利民的真本事硬学问。”
“往后读书，再也不能死啃经书，需得广览杂书深耕实务，方能顺应朝堂新政。”
众人议论不断，虽然有人觉得此次考题突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却没有人敢公开指责题目荒谬。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新科进士之中，除了一甲、二甲有资格入翰林院清贵养望，其余大多终究要外放地方州县，主理地方民政、农事、水利、赋税。
为官一方本就需要务实治世之才，空谈义理可以写出漂亮文章，但漂亮文章不能堵住洪水让庄稼丰收，也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胡广依林川之意拟定这两道实务策，看似大胆破格，实则贴合吏治根本，合乎取士正道，于理有据，于法合规。
纵然天下士子震动，也无人能挑出半分毛病，只能吃个哑巴亏，回去好好再学几年务实本事再来入仕当官。
就在一众举人仍沉浸于春闱新政的震动之中时。
茶楼靠窗处，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书生忽然开口，压过满堂议论。
“诸位同年，可曾听闻近日京师热议的千金题？”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茶楼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千金题？”
“何为千金题？”
“莫非又是哪位大儒出的经义难题？”
青衣书生见众人来了兴趣，也不卖关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
“非是什么经义文章，乃是万达商会近日悬榜求答。”
“只要有人能够将其中道理彻底解析，说明根本，验证规律，便可得白银千两。”
众人听后，不少举人手中的茶盏都停在了半空。
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对于寻常读书人而言实在太过震撼。
许多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士子，哪怕侥幸高中举人，日后入仕为官，数年之间也未必能够积攒千两家财。
结果如今竟有人将千两白银摆在那里，只需答一道题便可发家致富。
这等好事谁能不心动？
当即便有举人坐不住了，高声问道：“究竟是何题？”
“万达商会莫非疯了？竟以千两银子求一道答案？快说来听听！”
众人七嘴八舌催促。
青衣书生笑了笑：“题目其实简单：天地昼夜更迭，日月东升西落，何也？”
此话一出，茶楼之中先是一静，随后众人脸上的期待逐渐变成了古怪。
就这？
这便是价值千两白银的题？
不少举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当是什么天地玄机，原来不过如此。”
“日出东方，日落西山，自古如此，何须多问？”
甚至有人摇头感叹：“万达商会果然财大气粗，千两白银竟拿来考这种妇孺皆知之事。”
在场众人，大多是读书人。
而读书人最擅长的事情便是解释一切。
哪怕一件事情他们没有亲手做过，也能从典籍中寻出几分道理，写出一篇文章。
很快便有人站出来，侃侃而谈：“此乃天道常理，盖天有常轨，如伞盖覆于大地，绕北极旋行，日月附天运转，行于地上则为昼，隐于地下则为夜，天盘左旋，故而日出于东、落于西！”
此人说完满脸自信，像是千金到手。
旁边立即有人摇头：“此言不妥。”
“若按盖天之说，日月始终在大地之上，又如何解释平地望日落，见其沉入地平？又如何解释登高远望，似见日月自水下升起？”
说话的举人捋须说道：“当以浑天之理解释，天包地外，地居其中，天地如球，日月星辰随天球运行，昼夜更替，不过是日月出入地表之间罢了。”
一时间，茶楼之中争论四起。
有人引《周髀算经》，有人搬《灵宪》之说，还有人引用历代天文典籍。
一个个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已经站在天地之外，看清了日月运行。
然而青衣书生听完，只是轻轻摇头：“诸位所言，看似有理，实则皆是旧说，早就有人答过。”
“万达商会已有辩驳，若按盖天之说，天如穹盖，日月始终在天上运行，既然如此，为何人站在平地之上，会见日落于地平？为何登临高山，又似见日月从远方升起？”
“天盘左旋，日月皆在其上，那么所谓沉入水中、落入地下，又从何解释？”
几句话下来，方才侃侃而谈的举人顿时哑然。
不等众人思索通透，青衣书生又道：“若按浑天之说，日月附于天球运行，昼夜之间需穿越大地水域，可日月本为至阳之物，火入水中尚且熄灭，为何日月每日出入水火之间，却能万古长明？”
接连两个问题，瞬间堵得满座士子哑口无言。
不少人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熟知的天地规律，竟然经不起如此简单的追问。
从小到大，他们都知道四季轮转寒暑交替，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白昼之后便是黑夜。
可是，为何如此？
其中规律是什么？
如何证明？
他们自幼听闻的天道常理圣贤定论，却从未真正追问过现象背后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