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初云慕盯着培养皿里的细胞群落,它们正在营养液中缓慢分裂,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白大褂袖口沾着培养基的痕迹,咖啡杯沿凝结了一圈褐色的渍。
手机躺在实验台边缘,屏幕暗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时间——看了时间就会想起家,想起家就会想起她。凡希闵。那个睡在隔壁房间的女人,他一岁的孩子的母亲,以及,他越来越看不懂的谜团。
后来他才知道,业欹被发现在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过量胰岛素导致低血糖昏迷,再也没醒过来。警方调查结论是意外——业欹有糖尿病,可能操作失误注射了过量胰岛素。
但初云慕看过警方保存的监控,记得一个细节。那天在便利店,凡希闵出现在业欹那里,不是偶然,她接连几天都去过,直至业欹死的那一天。
初云慕对妻子凡希闵的疑团困扰,尽管两人已经有了孩子,可初云慕无法释怀的是,凡希闵为什么会去到业欹的便利店,为什么在凡希闵离开后不久,业欹就会自己过量使用胰岛素致死。婚后,他对凡希闵冷落,把家里当做旅馆一样,平时都忙到很晚才回家。
这些念头像实验室里的菌落,在他脑子里不断繁殖。他试图用工作淹没它们,细胞培养、数据分析、论文修改——但它们在缝隙里生长,怎么都除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初云慕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三,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昨晚睡得太晚,手机闹钟也没听见。
他洗漱完下楼,凡希闵正在给孩子喂早餐。小米粥,蒸蛋羹,切成小块的苹果。孩子坐在餐椅上,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看见他就伸手要抱。
“爸爸——”
“乖,先吃饭。”
他在门口换鞋,手机放在鞋柜上充电。凡希闵端着碗从餐厅出来,看见他换鞋的动作,说:“牛奶在餐桌上,喝完再走。”
“来不及了。”
“你昨天也没吃早饭。”
他顿了顿。这是事实,他昨天确实没吃,中午在实验室随便对付了一顿泡面。但他不想承认她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不想承认她还关心这些。
“不饿。”
他推开门,迈出一只脚,门关上,接着是电梯下去的声音。
手机响了。
那是一条微信语音消息的提示音,清脆,短促,在清晨的玄关格外清晰。初云慕下意识回头,看见凡希闵正走到鞋柜旁边,手里还端着碗,目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他的手机锁屏时间是半分钟。
凡希闵知道这个设置。有一次她借他手机打电话,发现屏幕很久才暗下去,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工作方便,看资料不用老解锁。她当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那半分钟正在一秒一秒流逝。
屏幕上显示着消息发送者的名字:陈紫羽。
凡希闵放下碗,拿起手机。凡希闵看了一眼那个语音包传送者的头像和名字,陈紫羽。
她点了那个语音条。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稚嫩,娇气,带着撒娇的尾音:
“云慕哥哥,哥哥哥哥,我想你了。”
玄关安静了。
碗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初云慕看见凡希闵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语音消息发送者的头像——一张自拍,女孩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容灿烂。
“陈紫羽。”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凡希闵看着他沉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不是笑,那是某种东西彻底冷掉的声音。
她看着窗外的人流,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声音。“云慕哥哥”——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她叫他云慕,有时候连名带姓叫初云慕,刚谈恋爱时叫过一段时间的老公,后来孩子出生,也跟着孩子叫过爸爸。
但从来没有“哥哥”。
她拿起手机,屏保未锁,设置是五分钟的,她点开通讯录。他手机里把每个联系人都标注了全名,这是他的习惯。她找到陈紫羽,点进去,看见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的语音消息,已播放。
往上翻,几乎都是陈紫羽发来的。表情包,照片,问他在不在实验室,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偶尔有初云慕的回复,都是几个字:嗯,好的,在忙。
很克制。
很礼貌。
很像是应付。
凡希闵盯着那些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她应该把手机放回去,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应该等他晚上回来好好谈一谈。
但她没有。
她点开了输入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写:
“今天上午有空吗?想见你。”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包,配文:“云慕哥哥?!你真的约我?!当然有空!!!”
凡希闵看着那个感叹号,三个,像三根针扎在眼睛里。
她继续打字:“八点半,城西老公园,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那边有个厂子对吧?我路过过!”
凡希闵的手指微微颤抖。
“对,就在那个老街区废弃工厂后面。见面聊。还有,这条消息记得删掉,别让别人看见。还有,我就在公园的大门等你,从现在开始,不发消息不打电话,做得到吗?”
“好神秘呀!我喜欢!”
凡希闵删除了刚发出的所有消息,只留下初云慕之前的回复记录。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她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