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没在看她。
那个在浴缸沿上的碎片,很小,小得只能看见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没在看她,是在看别的地方。看什么?凡希闵顺着那半只眼睛的视线看过去——
水龙头。
水龙头是金属的,抛光的,亮得能照出影子。那上面也有一个人影。也是笑的她。
凡希闵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慢慢转头,看马桶。马桶里的水静静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上面也有一个人影。也是笑的她。那张脸浮在水面上,随着水的微微晃动而晃动,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是的,是的,我在这里,我无处不在。
浴缸里还有洗澡水没放掉。那水面人影更大,完整的一张脸,完整的那个笑的她,浮在水面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窗户玻璃是黑的,因为外面是黑夜。可黑玻璃上也有人影。也是笑的她。那层黑色的底让那张脸显得更白,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的脸。
还有。
瓷砖是哑光的,可有一块瓷砖上有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刚好是一张脸的轮廓。那张脸也在笑。
不是她在笑。
是那些碎片里的她在笑。
她站在这里,嘴唇发抖,牙关打颤,眼眶酸得快要裂开——可那些碎片里的她,每一个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放肆,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不敢看。
她的指甲盖是亮的,涂了透明的指甲油。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见指甲盖上那一点点反光里,也有一个小小的笑的她。
无处不在。
全都是。
凡希闵的眼睛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干涩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疼——有人把她的眼皮往上推,往上拉,拉到不能再拉的位置,拉到眼眶的极限。她想闭眼,闭不上。眼皮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
她想转头不看,可脖子也动不了了。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那些碎片里都在笑的她。
那些笑越来越近。
不是那些碎片在动,是那些笑在变大——那些碎片里的脸在往她这边靠,隔着玻璃,隔着距离,可她们在靠近。每一个都在靠近。每一个都在把那笑的脸往她这边送。
她想喊,喊不出来。
喉咙被堵住了。不是有东西堵,是肌肉不听使唤,是声带不听使唤,是整个人被定在这里,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那些笑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镜子碎片里有一个动了。
不是脸动了,是手动了。
那块碎片是最大的,是刚才那片像刀的。碎片里的那个她举起手,手里拿着一块东西。凡希闵看清楚了——那是一块镜子碎片。碎片里的她拿着一块镜子碎片。
那块碎片在碎片里的她手里,是暗的。
不像别的碎片那样亮,那样反光。那块碎片是暗的,灰蒙蒙的,像是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碎片里的那个她把那块暗的碎片举起来,举到脖子旁边。
凡希闵想喊不要。
可喊不出来。
碎片里的那个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然后她把那块暗的碎片往脖子上刺了下去。
没有血。
一开始没有血。
凡希闵看见那块碎片刺进脖子,看见皮肤裂开,看见那个伤口,看见碎片在往里推。可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像是一张嘴在慢慢张开。
然后血出来了。
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像是一道红色的箭,从那个伤口里喷涌出来,喷得老高,喷到碎片里那个她的脸上,喷到她身后的墙上,喷得到处都是。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个伤口像是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血在往外涌,往外喷,往外洒,止都止不住。
碎片里的那个她还在笑。
血喷在她脸上,从她的笑脸上往下淌。她还在笑。眼睛弯着,嘴角咧着,血糊了满脸,她还在笑。
凡希闵想闭眼。
闭不上。
她想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