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代。”陈生霖走到最近的一个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我们最新的产品线。从外形到动作,从语言到表情,都和真人差不多。”
苍墨走近了几步,仔细观察。
这是一个男机器人的模型,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皮肤纹理细致。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以打开看看。”陈生霖说。
苍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脸。触感很软,有弹性,和真正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温度稍微凉一点,像刚洗过冷水脸的人。
“内部骨架是合金的,外面覆盖了仿生肌肉。”陈生霖在旁边解释,“肌肉由微型液压驱动,可以模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类动作。面部有十七个独立驱动点,可以做出喜怒哀乐各种表情。”
苍墨收回手:“语言系统呢?”
“内置智能语音模块,可以识别七种语言,支持上下文对话。数据库里存了一百万条语料,基本覆盖日常交流场景。”
“听起来像个真人。”
“差远了。”陈生霖摇摇头,“真人太复杂了。我们只能模拟表面,内核还是机器。”
苍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闭着眼睛的时候,它确实只是一具雕塑,一具精心制作的人形雕塑。但苍墨知道,一旦它睁开眼睛,一旦那些液压系统开始工作,一旦负责接收和分析语言系统的模块被激活,它会变得几乎和真人一样。
几乎。
“一模一样?”他问。
“是。”陈生霖点点头,“一比一复刻,连声音和习惯动作都能模仿。”
苍墨转过头:“比如什么?”
陈生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陈紫羽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哥,那个——”
“比如一个去世的人?”苍墨打断她,继续看着陈生霖,“比如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沉默。
流水线安静地运行着,传送带上的机器人一个一个经过,面无表情,双目紧闭。
陈生霖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苍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打印一个人。”
陈紫羽猛地抬起头。
陈生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打印一个人?”他慢慢重复了一下。
“不。”苍墨摇摇头,“我说的是整个人。完整的、有意识的人。”
流水线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传送带上的机器人一个一个经过,依然面无表情。
陈生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跟我来。”他说。
他们穿过流水线车间,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灯。陈紫羽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去哪儿?”
“地下室。”陈生霖头也不回,“第七层。”
苍墨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他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厚重的门板上有几个警示标志——辐射、生物危害、高压电。陈生霖把手掌按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几秒后,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片黑暗。
陈生霖走进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像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苍墨看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的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高度超过五米,直径至少两米。容器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什么东西。
一开始苍墨看不清那是什么。他走近了几步,灯光变得更亮,那个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人形。
一个完整的人形,悬浮在液体中央,四肢微微张开,像在太空里漂浮。它闭着眼睛,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头发在水中轻轻飘荡。从体型看,是个成年男人,大约一米七五左右,肌肉线条匀称,五官轮廓分明。
苍墨站在玻璃容器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陈紫羽的声音有些发颤。
“第九代。”陈生霖站在她旁边,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新产品,“或者说,第九代的雏形。还在培养中,远没有完成。”
苍墨没有回头:“培养了多久?”
“三年。”
“什么时候能完成?”
“不知道。”陈生霖摇摇头,“技术瓶颈太多了。神经系统、大脑皮层、意识形成——每一个都是难题。”
苍墨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陈生霖沉默了几秒。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个人形漂浮在液体里,四肢舒展,面容平静,像一个沉睡的胎儿。苍墨盯着它,或者说盯着他,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最亲近的两个人有几分相似。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身体。
“你在想什么?”陈生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人都会离去。”
陈生霖没接话。
“我妈妈,也跟我说过一句话。”苍墨说,“她说,苍砚像极了他的爸爸,只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在了呢。”
沉默。
容器里的液体轻轻流动,那个人的头发在水里飘荡,像海藻。
陈生霖慢慢走到苍墨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仰头看着那个人形。
“你妈妈总是一个人的时候郁郁寡欢。”他说,“我有能力为她做到能做到的事。”陈生霖看着苍墨说。
过了很久,他又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让她活过来。”
苍墨转过头,看着他。
陈生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暗流,缓慢而沉重。
“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她?”苍墨问。
“不全是。”陈生霖摇摇头,“一开始是。后来就变成了别的。好奇心,挑战欲,人类的野心——各种东西混在一起,说不清了。”
苍墨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三个人站在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站了很久。头顶的灯光照亮了那个漂浮的人形,也照亮了他们三个人的脸。在这个地下七层的密闭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紫羽在旁边轻声说:“哥,你——”
“我知道。”苍墨打断她,“我知道那不是他。我只是想看看他,他象苍砚。”
沉默。
电梯到达一层的时候,门打开,外面是明亮的大堂,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疼。
陈生霖先走了出去。
苍墨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说:“陈叔叔。”
陈生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苍墨,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去准备吧,我会全力配合你。”陈生霖说。
沉默了几秒。陈生霖背对着他们,站在那片耀眼的阳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阳光里。
陈紫羽站在苍墨身边,轻声说:“哥,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苍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生霖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耀眼的阳光,看着阳光下这座崭新的城市。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大厦。外面依然是那条步行街,依然有人在喝咖啡,依然有机器人在翻书。阳光照在那些光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只有远处那座灰色的塔楼,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苍墨看了它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紫羽跟在后面,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还会回来。
回来带走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