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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名节薄纸斥贾琏,兽行昭然惊父心

    “颜面?”

    贾赦嗤笑一声,眼里翻涌着世故与凉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个庶出的丫头,值几斤几两?所谓的颜面,更是虚妄之物!”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攫住猎物。

    “汉高祖刘季,与西楚霸王争雄天下。”

    “霸王擒其父置于高俎,扬言不降则烹之。”

    “高祖何言?‘幸分我一杯羹’!”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成大事者,何拘此等虚名小节!名节脸面,在泼天利益跟前,薄如一张废纸!”

    贾赦审视着贾琏青白交加的脸,摇头,发出极轻蔑的叹息。

    “琏儿啊琏儿……说你荒唐,你偏还存着三分可笑的仁义;说你明白,你又永远算不清这账本里真正的斤两!”

    “指望你……难啊!”

    “罢了,此事无需你沾手,自有为父替你妹妹筹谋前程!”

    他重重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办好你分内之事,去吧。”

    贾琏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应承:

    “是。”

    他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这暖香缭绕、却又寒意森森的屋子,将父亲枯坐灯下、半明半暗的身影和无边算计,关在了厚重的门扉之后。

    庭院里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次日上午,京师南城一座简陋小院静卧于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墙根积雪未化,檐角垂着细长的冰棱,院中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枯枝嶙峋,更添几分萧索。

    正房内炭火不旺,仅余一点温意驱赶着角落的寒气。

    秦可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裙,坐在父亲秦业对面的矮凳上。

    炉上药吊子正翻滚着苦涩的气味,氤氲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显出轮廓的柔婉。

    秦业年过花甲,须发已如霜覆,穿着半旧的靛蓝夹袍,枯槁的手指搁在膝头,无意识地搓捻着。

    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忧色浓得化不开,额间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踟蹰。

    屋内沉寂了片刻,只有药汤咕嘟的声响。

    秦业终于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迟疑的低哑:

    “可儿……昨日你匆忙归家,行李也简便。”

    “临近年节,府里上下正是最忙乱之际,你身为长房孙媳,本该在里头帮衬打点,照应周全才是……怎地忽然回家小住,还要住到年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女儿,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可是……府里头……出了什么不好言说的变故。”

    秦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沉甸甸的忧虑。

    秦可卿抬起眼睫,眸子里映着炉火微弱的光芒,澄澈却也似蒙了一层薄雾。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像是安抚,伸手将父亲膝上微皱的袍角轻轻抚平。

    “爹爹莫要多想,女儿一切都好。”

    她声音轻软,如春风拂过柳梢。

    “回家省亲,清静几日,确是府中近来有些琐碎变故,扰得人心难安。”

    “女儿……借此暂避罢了。”

    秦可卿停顿了一下,炉火的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细腻柔和的线条。

    再开口时,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释然。

    “爹爹,女儿此番归家,日后……大抵是不回宁国府了。”

    话音落,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绞着素帕的指尖上。

    那帕子被无意识地揉捏,显出细密的褶皱。

    秦业如遭雷击,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破音,干枯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不回府了?这是何意?府中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成?你……你这孩子,到底受了何等委屈!”

    老人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惊骇与急切几乎要撕裂他单薄的胸膛。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

    秦可卿抬起眼,眸中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

    她望着父亲焦灼而苍老的面容,心中无声叹息。瞒不下去了。

    若不将实情和盘托出,老父这颗心怕是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秦可卿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清冽的空气和药汤的苦涩。

    “爹爹,女儿在府里的日子……并非如表面光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避开那最不堪的污秽。

    “那位……那位公公,”

    她终究未能吐出“贾珍”二字,只用了一个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称呼,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如同琴弦被不经意地拨动。

    “他……对女儿起了非分之念。”

    这“非分之念”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秦业心上。

    秦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继而涌起滔天的怒火,烧得眼白都泛出血丝。

    “畜……畜生!”

    两个字从牙缝里迸出,带着淬毒的恨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秦业那枯槁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矮几上那只盛着半盏残茶的粗瓷茶杯应声震倒,茶水肆流,浸湿了桌面。

    “衣冠禽兽!罔顾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

    秦业再也抑制不住,嘶声怒骂起来,老泪混着愤怒的唾沫星子喷溅。

    “我……我竟瞎了眼!竟将你……将你送进了那等虎狼窝!我糊涂!我好糊涂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纵横的脸上交织着狂暴的怒意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是我害了你!是我这无用的老骨头害了我的可儿啊!”

    秦业痛悔难当,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只余下躯壳在绝望中挣扎。

    “爹爹!”

    秦可卿见状慌忙起身,绕过矮几,蹲跪在父亲膝前,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父亲那粗糙枯槁、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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