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的目光落在那排马车上,扫了一眼,声音清冷。
“的确是他们。”
姜昭月策马靠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们走得倒是不慢。咱们绕了那么远的山路,他们竟然也到了这儿。”
秦牧笑了笑,淡淡地说道。
“官道好走,马车虽然慢,却不必绕山。”
秦牧夹了夹马腹,朝驿站走去。
“就这吧。”
驿站不大,院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
院子右侧是马厩,左侧是一排客房,正中央是一间兼作饭堂的大屋。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飘出一股咸香。
秦牧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驿卒。
驿卒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接过缰绳,点头哈腰。
“客官里面请,有热汤热饭。”
云鸾下了马,站在秦牧身侧,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姜昭月、徐凤华、云素心依次下马,韩馨儿最后一个被秦牧抱了下来。
她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着秦牧的手臂,站稳了才松开。
秦牧抬脚朝饭堂走去,月白色的长袍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饭堂里摆着五六张粗木桌子,几张条凳,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有些油腻。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中年护卫。
正是先前官道上那个商队的中年护卫。
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汤浑浊,他没有喝,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牧,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条凳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抱拳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公……公子。”
秦牧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巧啊。”
中年护卫的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想上前道谢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结交一二。但是这个公子哥身边的那个女人眼神太冷了,让他不敢上前交谈。
中年护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饭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低着头,面前摆着几碟小菜。
两个少女中间,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没有动。
听见动静,她微微侧过头,帷帽的轻纱轻轻晃了一下。
秦牧顺着中年护卫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帷帽女子,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多看。
他走到另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
云鸾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姜昭月在他左侧坐下,徐凤华坐在右侧,云素心坐在姜昭月旁边。
韩馨儿挨着秦牧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像一株向着阳光的藤蔓。
驿卒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将茶碗一一摆上,倒上茶水。
茶汤颜色发黄,漂着几片碎茶叶,热气袅袅升起。
秦牧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有什么吃的?”
驿卒笑着报了一串菜名,无非是牛肉、羊肉、馒头、面饼之类的粗食。
秦牧点了几个菜,驿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饭堂里安静了下来。
中年护卫已经捡起了条凳,坐了回去,却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秦牧一眼。
那两个丫鬟也抬起了头,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又飞快地低下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帷帽女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不多时,驿卒端着托盘上来了。
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菜,一筐馒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秦牧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韩馨儿一半。
韩馨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慢。
秦牧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味道一般。”
姜昭月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徐凤华默默地吃着,面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那个帷帽女子。
云素心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饭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后厨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驿卒在院子里吆喝着什么,马匹在廊下打了一个响鼻。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盘酱牛肉上,泛着油亮的光。
秦牧吃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
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韩馨儿吃完了半个馒头,又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
她的胃口一向很小。
秦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将自己面前那碗粥推了过去。
“再喝点。”
韩馨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吃饱了。”
秦牧没有勉强,将那碗粥又端了回来,几口喝完。
这些东西味道自然很一般,但他此时此刻吃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他心目中所描绘的那种江湖的感觉。
此行出来,既然是为了感受风土人情,自然就要贯彻到底。
就像现在这样,不知名的驿站,碰巧同行的车队,味道一般却能果腹的食物,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他心目中的江湖感觉。
吃完以后,秦牧本想继续赶路。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女,落在韩馨儿脸上,微微一凝。
韩馨儿的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那股英气被疲惫冲散了大半。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碗中的粥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秦牧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少女经历的毕竟还是太少了。
昨夜那一番折腾,今早又骑马赶了半天的路,还经历了土匪的惊吓,她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身子撑不住也正常。
秦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里。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那排歪歪斜斜的马车上。
他不着急。
徐龙象的比武大会筹备时间挺长,七天后才开始。
他们现在赶过去,时间绰绰有余,不用急在一时。
他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站起身。
“去开几间房,咱们在这里休整一下。”
云鸾点了点头,转身朝驿站的柜台走去。
驿卒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云鸾走过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满脸堆笑。
“客官,要住店?”
云鸾看着他,声音清冷。“一间房。最好的。”
驿卒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翻找了一下,取出一把。
“东厢房第一间,朝南,最大最敞亮。被褥是新换的,茶壶茶碗也是新的。客官您看⋯⋯”
云鸾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他们走后,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护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两个丫鬟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眼睛瞪得圆圆的。
“天哪⋯⋯”穿绿衣的丫鬟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叫,可那语气里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
“那么多人,就开一间房?怎么住呀?”
穿蓝衣的丫鬟凑过来,下巴搁在绿衣丫鬟的肩上,眼中满是八卦的光芒。“难道他们要睡在一起?”
绿衣丫鬟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中闪过一道光。
“看来是这样的。这个公子哥也太风流了,一男五女,也不怕吃不消。”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同时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惊。
帷帽女子端坐在桌前,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声音从轻纱后传出来,轻轻柔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般动听:
“莫要讨论他人,以免徒生祸端。”
两个丫鬟的笑容同时僵住,连忙低下头,收起脸上的八卦之色。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比方才规矩了许多。
帷帽女子微微侧过头,轻纱下隐约可见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条柔美而纤细。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空荡荡的院门上,落在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
“大家舟车劳顿,又经过刚才一番厮杀,咱们也休息一晚再走吧。”
中年护卫抱拳躬身。“是,小姐。”
他转过身,朝驿卒走去。“开几间房。”
驿卒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点头哈腰。“有有有,东厢房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都空着,西厢房也有几间。客官您看⋯⋯”
中年护卫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帷帽女子,又转回头,声音沉稳。
“东厢房第二间,给小姐。剩下的我们自己安排。”
驿卒连忙点头,从墙上取下钥匙,双手捧着递过去。
“东厢房第二间,朝南,紧挨着方才那位公子的房间。被褥也是新换的,干净得很。”
中年护卫接过钥匙,没有多说,转身走到帷帽女子身边,微微躬身。“小姐,房间开好了。”
帷帽女子站起身,裙摆从凳面上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迈步朝门口走去,两个丫鬟连忙跟了上去,一左一右。
中年护卫跟在最后面,手按刀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东厢房的走廊很长,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帷帽女子走到第二间房门前,停下,接过中年护卫手中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中年护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门上,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去安排其他人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衣架,一个洗脸架。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只茶碗,墙角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气息清幽。
帷帽女子走到桌边,缓缓摘下帷帽。
轻纱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绝世容颜。
眉如远山,细细的,弯弯的,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生的凌厉。鼻梁高挺,像玉雕的,线条流畅而优美。
唇形饱满,唇色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桃花,微微抿着。
此刻那双眼睛中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愁绪。
她将帷帽放在桌上,又从头上取下一支碧玉簪,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腰际。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将簪子轻轻放在帷帽旁边,又解下腰间的玉佩和香囊,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两个丫鬟一个去打水,一个去铺床,忙碌而安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坐在床沿上,轻轻揉了揉眉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洗脸的时候——
隔壁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起初她以为听错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面与隔壁共用墙壁上,
眉头微微皱起,
随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的脸“唰”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