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校长已经转过头,看向周小云。
他的目光在周小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就是周小云同学吧?米脂县中考状元!好!好啊!”
他拍了拍手,“周卿云同志,你放心,你妹妹在我们学校,我一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最好的班,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宿舍!”
周小云被校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头都抬不起来,耳朵尖红红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帆布书包的带子,一下一下地绞着。
周卿云正要道谢,刘校长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周卿云同志,既然来了,就给我们学校的同学们讲两句吧?你可是我们榆林的骄傲!全县、全市、全省……不,全国!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在日本卖出一百万本书的人!《人民日报》头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报了!”
周卿云连忙摆手。
“刘校长,我这次就是送妹妹来报到的,没准备……”
“不用准备!不用准备!”刘校长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就随便讲讲,讲讲你的创作经历,讲讲你是怎么写出那些好文章的。同学们早就盼着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记者们又涌了上来。
那些从机场一路追过来的记者,一个个满头大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周老师!你就讲两句吧!”
“周老师!全国读者都想知道你的故事!”
“周老师!日本那边说你打破了《挪威的森林》的纪录,是真的吗?村上春树本人有没有回应?”
“周老师!你那张白衬衫的照片是谁拍的?日本女孩子都疯了!”
周卿云被两拨人夹在中间,左边是校长,右边是记者,身前身后全是一张一张一合的嘴。
唾沫星子、汗味儿、碘钨灯的热浪,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周小云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缩在他身后,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比机场那会儿还乱。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
校门口的大喇叭响了。
这平时是用来放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的,音质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电流声,像有人在一根生锈的铁管子里说话。
但这一刻,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闭上了嘴。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重要新闻。”
那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嘈杂的校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为救助贫困地区失学少年,共青团中央、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联合发起‘希望工程’,今日正式启动。”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风吹过来,把声音送得很远很远,整条街都能听见。
“希望工程旨在动员社会力量,资助贫困地区失学儿童重返校园,改善贫困地区办学条件。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全国性的教育救助工程。”
周卿云站在那里,听着。
他当然知道希望工程。
这个工程在后世改变了无数孩子的命运。
那些大山里的、高原上的、戈壁滩上的孩子,因为希望工程,第一次背上了书包,第一次走进了教室,第一次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它是中国公益史上的一座丰碑,是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只是上一世,这项工程应该是在1989年才正式开始的。
这一世,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文章里、在采访中、在跟有关部门沟通时反复提及农村教育问题,真的就提前一年出现了。
“经共青团中央、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研究决定,特聘请……著名青年作家、复旦大学在校学生周卿云同志,担任希望工程首届形象大使。”
空气凝固了。
校门口所有人……
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手指悬在快门上方,忘了按。
刘校长和他身后的老师们,嘴巴张着,忘了合。
围观看热闹的路人,挑着担子的、骑着自行车的、抱着孩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周卿云。
周卿云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现在的表情就仿佛是一个正在走路的人,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拍他的人居然是国家。
周小云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巴张得老大。
她的手还攥着周卿云的袖子,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希望工程的宗旨,说着募捐的方式,说着对未来的展望。
播音员的声音依然字正腔圆,不疾不徐。
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周卿云,看着那个被共青团中央亲自点名的二十岁的年轻人。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放在平时,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工夫。
但在这一刻,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炸了……
“周老师!你是什么时候接到的通知?”
“周老师!你对担任希望工程形象大使有什么感想?”
“周老师!你事先知道这个消息吗?”
“周老师……你那张白衬衫的照片是不是专门为希望工程拍的?”
记者们像疯了一样涌上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校门口照得比太阳还要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碘钨灯的光柱扫过来扫过去,在人群里切出一道一道的白光。
刘校长被挤到了一边,后背撞在老槐树上,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
他也不扶,踮着脚往人群里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里念叨着:“好!好啊!这下面子里子都有了!共青团中央!希望工程!形象大使!我们榆林中学啊!”
周小云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帆布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
周卿云赶紧把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涌来的人潮。
他一只手护着周小云,另一只手挡住几乎要戳到脸上的录音笔。
但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形象大使?希望工程?他?
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