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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别人有的,你也有

    老酒厂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檐下交错晃动着。

    几个提前赶到的村民正在帮忙收拾屋子……

    有人在打扫堂屋,把桌椅重新摆正。

    有人在挂白布,白布从屋檐上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招呼和交代……

    “这边再挂高一点”“门口的花圈摆整齐”“孝布在满仓婶那边,去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农村才会有的、面对老人善终时那种特有的庄重与平静。

    老奶奶在村里住了这么久、村里人早就已经不把她当外人看。

    院子角落里有人已经搭好了临时的灵棚。

    灵棚下放着一张木桌,木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的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灭。

    长明灯旁边放着一碗倒头饭,筷子竖直插在米饭里。

    旁边还放着一杯酒、一碟花生。

    妞妞跪在堂屋门口。

    额前的碎发被泪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圆乎乎的脸上此刻只有被冷风吹干之后留下的泪痕,一道一道。

    每一个来帮忙的村民从她面前经过。

    她就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额头已经磕红了一片,沾着水泥地上的灰土。

    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磕完一个,直起身来,等下一个经过的人,再磕。

    她的动作机械而虔诚。

    像是在用这个最朴素的仪式替奶奶偿还她欠下的每一笔人情……

    这些来帮忙的村里人,有些面孔她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但现在,每一个她都会记住一辈子。

    奶奶活着的时候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现在没有涌泉。

    她只能做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周卿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上前把她扶起来,但脚刚迈出去半步就停住了。

    这是规矩。

    奶奶的后事是全村人帮着办的。

    亲戚一个都没通知……

    那些在隔壁村虐待过妞妞的所谓“亲戚”,不配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妞妞替奶奶还的,是人情,也是尊严。

    她现在跪在这里磕头,不是在求人帮忙。

    是在替奶奶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他现在上去扶她,不是心疼她,是让她坏了规矩。

    在陕北农村,老人过世后儿女磕头谢客是天经地义的事。

    被谢的人不能推辞,推辞了就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满仓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低声开口:

    “这孩子命苦,但骨头硬。她爸走得早,妈改嫁了不要她。”

    “是奶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从会走路起就跟在奶奶身后。”

    “春天挖野菜,夏天捡麦穗,秋天拾柴火,冬天糊窗纸。”

    “现在连奶奶也没了,她跪在那里,不是在求人帮。”

    “是在替奶奶谢谢我们。”

    “她奶奶教她的,说做人不能欠人情。”

    满仓叔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哽咽。

    “我想好了,出了这事之后,那帮亲戚要是再敢上门来把妞妞当摇钱树。”

    “我让他们出不了这个村子。”

    “妞妞以后就是我女儿。”

    “你不在村里的时候,我替你看着她。”

    “我在这个村当了大半辈子支书,没做过亏心事。”

    “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的。”

    “妞妞往后就是我闺女,我那几个儿子以后就是她亲哥哥。”

    “过年她不用一个人吃年夜饭,开学她哥送她去学校。”

    “家长会我去开。”

    院子里,满仓婶正蹲在妞妞面前。

    用一条热毛巾帮她擦脸。

    满仓婶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叨着:

    “不哭了不哭了,脸都皴了,明天婶子给你抹点蛤蜊油。”

    老杨头和三大爷各自拎着一只装满米面的麻袋往厨房里搬……

    办丧事要管来帮忙的人吃饭,米面是各家凑的。

    老杨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转身去搬花圈。

    周婶子和几个妇女在帮忙布置灵堂。

    把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用图钉固定在门框上。

    一个年轻媳妇把自己家孩子的新棉袄拿了一件给妞妞披上……

    她家孩子今年刚做的棉袄,还没上过身。

    她蹲下来帮妞妞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系到最后一颗时妞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背帮妞妞擦了擦。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分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就是白石村……

    你在这里落了户,你就是这里的人。

    你遇到难处,全村人都会来。

    周卿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筒往衣袋里收了收,然后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简易的灵位……

    桌上放着奶奶的遗像。

    那是妞妞在学校里用蜡笔画的一幅画像。

    奶奶戴着蓝布头巾,眯着眼睛笑。

    脸上的皱纹被蜡笔画成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棕色线条。

    画像旁边摆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杯酒。

    还有一碟奶奶生前最爱吃的油炸花生米。

    周卿云跪在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对满仓叔说了一句:

    “满仓叔,奶奶的后事,所有费用我来出。”

    “棺材、寿衣、灵棚、花圈、请吹鼓手、置办酒席……全都用最好的。”

    “让老人家走得体体面面的。她这辈子苦了一辈子。”

    “最后这一程,不能委屈了她。”

    满仓叔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只说了一句“行,我来办”,然后转身去安排人了。

    十二点的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敲过了。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绚丽的光影一闪而逝,把老酒厂的青砖墙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村里人自家放的烟花,除夕夜的压轴节目。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仰头看烟花。

    今年老酒厂的人都在低头忙着另一件事。

    烟花的光亮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落在灵棚的白布上,落在妞妞披着的那件新棉袄上。

    周卿云走到妞妞面前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那是他准备给周小云的压岁钱。

    红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周卿云轻轻将红包放在妞妞手心里:

    “妞妞,拿着。以后有我们白石村的人在。”

    “别人有的东西,你也一样有!”

    “你奶奶不在了,但你没有变成一个人……”

    “你有满仓叔,有满仓婶,有你那几个新哥哥,有我,有全村人。”

    妞妞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眶红红的。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细小:

    “周哥哥,奶奶说你是好人。”

    “奶奶还说,以后过年,让我也给你磕头。”

    “她说你给的东西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以前在隔壁村的时候,没人给她过这么好的东西。”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妞妞脸上那一道已经半干的泪痕。

    院子里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把那些被冷风吹得粗糙的皮肤都照出了一层暖色。

    他站起来走到满仓叔身边。

    两人并排站在老酒厂的院子里。

    看着满仓婶把妞妞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

    远处除夕夜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绽放。

    把暗蓝色的天幕炸出一个个明亮而短暂的窟窿。

    又一颗一颗地熄灭,消失,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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