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到，庐山村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307寝室那几个兄弟，早早收拾行囊奔赴各处实习。
王建国跟着赵志刚去了广州。
陈卫东、李建军、陆子铭去了卿云地产上海总部。
苏晓禾进了资料科，小秦亲自点的名，说他心细坐得住。
就连齐又晴，也没有选择回家。
而是接受了学校的安排去街道办实习了。
对于齐又晴选择接受学校安排、而不是去卿云广场的决定，周卿云还是能理解的。
毕竟外头不少人都默认，卿云广场是陈念薇一手搭起来的地盘，是她的主场。
齐又晴只是放假第一天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街道办那边缺个写材料的”。
周卿云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得很。
她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遵从本心。
选了个离复旦不远、离庐山村也近、但离卿云广场的闲言碎语最远的地方。
她学的本就是文科相关，街道办的琐碎基层工作和各种报告，恰好对口。
而同批的同学大多分到偏远乡镇、城郊工厂。
天天风吹日晒，天天跟着下地或者在车间轮岗。
有个同学分到崇明农场，来信说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喂猪。
猪比他起得还晚，他到了猪还在打呼噜。
唯独齐又晴留在离复旦不远的街道。
其中缘由不必对外细说，分寸藏在暗处，大家心照不宣。
只是随着齐又晴也去工作了，小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只剩周卿云一个人守着屋子。
安安稳稳埋首在《人间烟火》终稿的校对修订里。
这部百万字的系列写到收尾，每一句话、每一处人物的起落，他都要反复摩挲。
生怕差了一点味道，辜负笔下那些工厂、土地里浮沉的普通人。
只是这份难得的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得很，柏油路晒得泛着虚虚的热浪。
院外沿路的梧桐树被晒蔫了，叶片耷拉着，蔫巴巴垂在枝桠上。
夏蝉铆足了劲，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铺天盖地。
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周卿云正伏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翻着《人间烟火：工》的定稿校样。
笔尖时不时在纸边标注修改的记号。
写到葛道生跟老魏在车间门口对坐那一段，他停了一下。
心里琢磨着老魏那句“机器没坏，擦干净了还能用”是不是该再改得糙一点。
太文了，不像一个老钳工说的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他抬眼望向院门，放下手里的钢笔。
小秦引着两个人踏过院门里的青石板走了进来。
前头中年男人四十出头，一身熨帖平整的浅灰色衬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步履稳重，自带一股体制内长期打磨出来的沉稳气度。
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挎着帆布文件袋，神色恭谨。
“周总。”
小秦放轻脚步上前，低声禀报。
“这两位是从北京专程过来的，亚运会组委会宣传处的程处长，还有作协的张老师。”
周卿云起身迎上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伸手和来人相握。
“周先生，久仰大名。”
程处长掌心厚实，握手的力道很稳，目光真诚。
“我们在京城早就读过您的作品，听过您写的歌。今日冒昧登门，打扰您伏案写作了。”
“程处长、张老师客气了，里面请。”
周卿云把两人请进客厅，招呼小秦泡上一壶凉好的雨前龙井。
青瓷茶盏摆上桌，水汽混着茶香慢慢散开。
程处长没绕太多虚浮的寒暄，先轻轻摩挲了一下公文包的边角。
神色郑重，抬眼看向周卿云。
“周先生，我们这次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上海，肩上带着组委会沉甸甸的托付。”
“想来您也清楚，今年九月，第十一届亚运会将要在北京拉开帷幕。”
说到这里，程处长的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振奋与郑重。
“这是新中国建国之后，第一次承办规模这么大的国际综合性体育盛会。”
“放眼全亚洲，各国的运动员、媒体、外宾都会齐聚北京。”
“这不单单是一场体育赛事，更是咱们国家敞开大门，面向整个亚洲、面向世界亮出的一张名片。”
“举国上下都盯着这件事，从场馆修建到宣传编排。”
“每一处细节，组委会反复推敲了无数遍，半点不敢马虎。”
周卿云微微颔首。
报纸、广播里连日都是亚运会的筹备新闻，大街小巷盼盼的宣传海报随处可见。
他自然清楚这份盛会的分量。
“开幕式的文艺环节，是重中之重。”
程处长继续往下说，语速放缓，斟酌着词句。
“开幕式需要歌曲烘托氛围，现在敲定的主题曲是《亚洲雄风》。”
“徐沛东先生作曲、张藜先生作词。”
“这首歌磅礴豪迈，写尽山河辽阔、亚洲同心，格局宏大，所有人都很满意。”
一旁的作协张老师跟着补充一句。
“《亚洲雄风》写的是山川相连，是亚洲各国比邻相望的气魄，适合撑起整场开幕式的主基调。”
“只是我们排练研讨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层层次。”
“一首金曲再好，独木难支，撑不起整场开幕式完整的情绪脉络。”
“好比一桌席，硬菜有了，还得配个压得住阵的汤。”
程处长接过话头。
“没错。一台开幕式，情绪要有起承转合。”
“有面向全亚洲、四海同心的宏大篇章，也该有扎根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写给一代代中国青年人的歌。”
“运动员里头，大多正是年轻人。”
“我们想找一首歌，能触到年轻人心底，有力量，有根，不空洞喊口号。”
“能和《亚洲雄风》互补，一阔一沉，相得益彰。”
“人选，组委会内部斟酌许久，又征询了总政文艺口、央视文艺部还有作协这边的意见。”
“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你，周先生。”
程处长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