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街口。
陈默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步子不快。
额角的伤还在隐隐发疼,肩膀和胸口也有些发闷。
那是他故意留下来的伤。
不重。
但够真。
至少足够骗过今晚在场的大多数人。
可陈默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虎哥。
而是林照雪。
前世郡城镇灾司第三行动组组长。
眼毒,心细,做事还狠。
这种人一旦记住谁,就绝不会因为“暂时没证据”而真的放下。
今晚自己能走,只是因为她手上不够硬。
监控被挡。
口供混乱。
虎哥先一步出现异常侵蚀反应。
自己再把状态控制得恰到好处,硬把一场超凡交手,演成了“学生拼命反抗”。
所以她只能放人。
但不是信了。
只是暂时没法动。
想到这里,陈默眼神微沉。
他太了解林照雪这种人的办事方式了。
现在,她十有八九已经开始记名字、调监控、查学校、拉住址了。
不会急着来。
因为现在来,也问不出什么。
可只要自己后面再露一次痕迹——
她就会顺着线,狠狠干下来。
“能拖多久算多久吧……”
陈默在心底低声说了一句。
这不是怕。
而是现在,还不是和镇灾司真正对上的时候。
至少,不该是今晚。
因为接下来,他本来就有几件事要做。
其中有一件,动静不会小。
一旦提前引爆,别说东城夜巡队,连郡级分司的视线都会被扯过来。
到时候,林照雪对他的怀疑,也就再压不住了。
陈默眸光微闪。
前世记忆里,再过不久,城南老工业区会出一场异常爆发。
最初谁都没放在心上。
只当是普通污染点。
结果后面越滚越大,直接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惊动了郡城镇灾司。
如果这一世自己提前介入……
一念至此,陈默很快把思绪压下。
现在还早。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家里那摊子处理干净。
想到那面诡镜,陈默脚下也不由快了几分。
而与此同时。
驶离民安路的黑色越野车里,气氛却有些沉。
虎哥被单独扣在后排,双腕锁着暗银色拘束环,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他脖颈上的灰黑纹路虽然淡了些,却还没完全退干净。
两个镇灾司队员一左一右盯着他,眼神都很警惕。
前排。
林照雪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刚整理出来的现场简报,一页页往下看。
后座的圆脸青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林队。”
“说。”
“你真觉得那个陈默有问题?”
林照雪没抬头。
“你觉得没问题?”
圆脸青年一噎。
“也不是没问题,就是……没证据。”
“监控关键位置被虎哥那辆车挡了大半。”
“那几个黄毛又都吓傻了,口供乱得很。”
“陈默自己身上也确实有伤。”
“真要说他多不对劲,好像又拿不出实证。”
说到这,他顿了顿。
“可我总觉得,那小子太稳了点。”
这一次,林照雪抬起了眼。
“不是太稳。”
“是太准。”
“该弱的时候弱,该疼的时候疼,该记不清的时候也正好记不清。”
“这种人,要么脑子很好。”
“要么就是早就知道,面对镇灾司的人该怎么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开车的女队员忍不住接话:
“可他才二十二吧?”
“一个学生,真能做到这个份上?”
林照雪淡淡道:
“年纪小,不代表简单。”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这话一落,几人神情都微微一变。
最近江夏不太平。
这一点,谁都清楚。
短短一个月里,东城已经出了好几起异常事件。
低阶污染、古物复苏、灵压闪现、再到今晚的伪觉醒者。
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
可凑到一起,就显得太密了。
像是整座城,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圆脸青年压低声音。
“队长,你怀疑他是野生觉醒者?”
“有可能。”
林照雪语气平静。
“但也只是有可能。”
“今晚现场的便携设备,测的是残余波动,不是活人。”
“想确认一个正常人是不是觉醒者,必须走郡级分司流程。”
“灵压室、校准舱、隔离检测,一样都不能少。”
“在那之前,我们只能怀疑,不能定性。”
圆脸青年点了点头。
这就是规矩。
基层夜巡队能做的,是封锁现场、控制污染目标、回收异常物、做初步排查。
可真正的觉醒者鉴定,不是他们这点设备和权限能做的。
所以今晚没把陈默直接带回来,不是林照雪看不出来。
而是程序上根本扣不住。
一个没有明显污染、没有失控迹象、表面上还是受害者身份的学生。
想强行带走?
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硬的理由。
否则闹到上面,先挨处分的是他们自己。
林照雪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声音冷了几分。
“不过,他是不是觉醒者,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这件事里,他一定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为什么?”
圆脸青年下意识问道。
林照雪只回了四个字。
“分寸太好。”
她没继续解释。
可她心里清楚。
虎哥那种半只脚踏进伪觉醒门槛的东西,哪怕是最低等、最劣化的那种,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练过拳的学生能硬扛下来的。
更别说最后那一拳。
监控虽然没拍清。
可车窗、机盖、地面上的冲击痕迹都摆在那里。
那不是普通斗殴能打出来的场面。
陈默却偏偏把自己藏在最模糊的一层里。
看着像拼命。
却又没拼得太离谱。
这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半小时后。
江夏市镇灾司东城驻点。
虎哥被直接推进了临时隔离室。
那几个黄毛也被分开做笔录。
林照雪刚进办公室,外面就有人敲门。
“进。”
负责物证的小队员推门进来,把一个透明封存袋放到了桌上。
袋子里,是一枚发黑的铜钱。
铜钱边缘满是暗红锈迹,中间方孔里,还凝着一层发黑的污痕。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从虎哥车里翻出来的。”
“副驾驶暗格,撬开才找到。”
旁边的老队员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又是这种东西。”
“这已经是这个月东城搜出来的第三件了。”
林照雪没说话,只盯着那枚铜钱。
她很清楚,虎哥这种伪觉醒者,不可能平白无故冒出来。
这种低级异常物,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的欲望和恶念。
胆小的会变狠。
贪的会变得更贪。
暴躁的,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虎哥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一旦沾上这类东西,只会烂得更快。
更麻烦的是——
最近这类异常物,出现得太频繁了。
频繁到让人很难再相信这是巧合。
“顺着他往下查。”
林照雪终于开口。
“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资金往来、常接触的人,全翻出来。”
“还有那几个黄毛,单独问。”
“谁先认识虎哥,谁先碰过这枚铜钱,谁最近行为最反常,都给我抠干净。”
“是。”
几人应声后,很快散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林照雪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陈默那张带血的脸。
还有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
以及虎哥昏迷前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真正的觉醒,是掌控力量。你这种,不过是被力量拖着走的废物。
当时听着,只觉得像气话。
可现在再和这枚铜钱对上,味道就不一样了。
陈默。
他知道得太多了。
至少,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知道的程度。
林照雪沉默片刻,抽出一张观察备案表,提笔写下两个字。
陈默。
随后,又在后面补上两行备注:
疑似了解伪觉醒相关信息。
疑似具备成熟战斗意识。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最后在下方落了一行:
暂列“东城夜案”观察目标。
她写得很稳。
因为她有种直觉。
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再见。
另一边。
陈默已经走到了自家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楼道,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林照雪那边,大概已经开始查他了。
不过没关系。
从他今晚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种事躲不过去。
早暴露一点,晚暴露一点,本质上没区别。
区别只在于——
自己能不能在她真正查到自己之前,先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把该做的布局做完。
这是他现在唯一要争的时间。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台阶间一下一下回响。
直到站在自家门前,他才停了下来。
门后的客厅,还是那副被他匆匆丢下的狼藉模样。
而那面诡镜——
也还在里面。
陈默摸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拧动的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疲惫,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今晚,对镇灾司来说,只是一趟回程。
可对他而言。
真正该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