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科学学院实验楼的四楼，张民方教授的办公室。
张教授正在翻看一迭文献，这时孙翔带着李东敲门进来了。
每一次见到李东，张民方的感觉都不一样。
最开始是孙翔带着他来浙大做高山柳菊的课题。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夥子挺有冲劲，说我就是想做，让他刮目相看。
第二次见他，李东明确告诉他自己最喜欢的是物理。
一个物理爱好者跑来搞生物课题，张民方当时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而这是第三次。
昨天蔡天鑫离开前，在走廊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老张，这个李东，在解析数论方向上的功力，我自认不如他。”
张民方当时脸上没什麽表情，但心里却结结实实震了一下。
他很了解蔡天鑫了。
浙大数院能走到今天的地位，蔡天鑫在其中的贡献举足轻重。
这个人在学术上的自尊心极强，而且是个文人，能让他说出“不如一个学生”这种话的人，整个华夏都没有几个。
这小子……是真的厉害。
“坐吧。”
张民方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他也没扯什麽客套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们那个高山柳菊的课题，孙翔之前把实验数据和阶段性报告都发给我了，我仔细看了一遍。”
张民方推了推老花镜。
“没问题。”
“HpPAR基因的定位、克隆、CRISPR敲除、异源表达验证，整套实验逻辑是完整的，数据也很紮实。”
“你们两个自己把论文写了，写完发给我就行了。”
说到这里，张民方顿了一下，看着李东。
“期刊的话你们投《MolecularPlant》。”
“我在《MolecularPlant》上发过论文，跟编辑部比较熟。”
“你们的稿件进入审稿流程後，至少不会被压在编辑桌上落灰。”
李东没有任何异议，专业的事就该就交给专业人来做。
虽然《MolecularPlant》比不上《Nature》和《Cell》那几个超级大刊，但在植物科学这个细分领域里，它绝对是第一梯队的存在了。
影响因子常年维持在高位，编委会的阵容也是世界级的。
更重要的是，这篇论文对李东来说，更多的是完成孟德尔的遗愿。
他心里清楚，当初做这个课题的初衷，就是为了帮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解开心结。
至於发在哪里，他真的不太在意。
李东干脆的点了点头。
“那就投《MolecularPlant》。”
张民方满意的看了他一眼，然後继续说道。
“作者署名的事，你挂一作，小孙挂二作。”
“我挂个通讯作者就行了。”
李东连忙说道。
“好的，谢谢张教授！”
他这声“谢谢”不是客套。
通讯作者这个位置，很多人觉得是白捡的署名，甚至有人会把它理解为抢功劳。
但实际上，通讯作者最核心的作用不是分享荣誉，而是背书。
尤其是像他和孙翔这种组合。
一个大一新生加一个前高中老师。
在植物生殖生物学这个圈子里，几乎没有任何信誉基础。
李东的确有学术声誉，但那是数学领域的。
一个在《.》上发了一作论文的十九岁少年，突然跑来搞分子遗传学？
别说为他加分了，审稿人看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恐怕不是这人牛逼，而是……
“你一个搞数学的，还有精力做植物基因编辑？这实验到底是你做的，还是挂名的？”
跨领域的声誉，不但无法迁移，有时候反而会成为质疑的靶子。
但有了张民方教授的通讯作者署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民方是浙大生命科学学院的资深教授，在《NatureGenetics》上发过两篇通讯作者的论文，在植物遗传学领域是有学术公信力的。
他愿意以通讯作者的身份为这篇论文背书，就意味着他用自己几十年积累的学术声誉，为两个年轻人的研究成果做了担保。
张民方交代完论文的事，又看了一眼孙翔。
“你没问题吧？”
孙翔赶紧摇了摇头。
“没问题！老师，我感觉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状态都好！”
孙翔这句话确实没说谎。
从刚才一提到这个课题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些以前怎麽想都想不通的实验设计逻辑，此刻在他脑子里竟然变得一目了然。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大脑里装了一盏灯，把所有的黑暗全部照亮了。
李东看着孙翔。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靠。”
“不会是薪火相传这个被动技能生效了
吧？”
此时张民方教授也说完了。
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忙自己的吧。
办公室的门关上。
张民方才叹了一口气。
自己居然输给了孙翔。
老子的学生不如他的学生。
这个念头让张民方觉得有些荒谬，但偏偏又是事实。
不过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
他只是欣赏李东，还谈不上什麽太惜才。
毕竟这小子已经陷入了数学的深渊
那玩意儿有多烧脑他心里清楚。
要从那里面再分出精力来搞分子遗传学？
怎麽可能。
所以张民方也没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能帮李东把这篇论文送出去，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多的了。
……
浙大生命科学学院的一间研究生自习室里。
【高山柳菊孤雌生殖关键基因HpPAR的克隆与功能验证——对孟德尔山柳菊遗传谜题的终极解答】
然後就是摘要部分
“1866年，孟德尔通过豌豆杂交实验提出遗传学分离定律……为验证定律的普适性，孟德尔耗费十余年对高山柳菊开展杂交实验，却始终无法复现稳定的3:1性状分离比……”
他的手指不停的敲击着键盘，脑子里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实验材料怎麽描述、方法学怎麽排列、三组关键实验结果。
杂交复现、基因编辑验证、异源表达……
孙翔越写越兴奋，抬头看了一眼李东。
“李东，你出去转转吧。”
“这篇论文我来写，写完你帮我检查就行。”
“我感觉我现在强得可怕。”
李东看着孙翔那副兴奋的样子，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实验数据已经全部出来了，HpPAR基因的定位、克隆、CRISPR敲除後恢复有性生殖、敲除株系自交後代完美呈现3:1分离比……
整套实验逻辑从头到尾都是通顺的，论文的骨架已经搭在那了，剩下的就是往里面填肉。
这种事交给孙老师来弄也没什麽太大问题。
“行，那我出去溜达一圈。”
李东起身，推开了自习室的门。
……
一月的杭城还是挺冷的。
李东沿着浙大紫金港校区的主乾道慢慢走着。
这个时候的考研大军已经完成了初试，正在煎熬的等待复试。
不过浙大这里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太过焦虑的样子。
这些人中龙凤眼神笃定，很有信心。
李东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他才看到齐渝学姐给他发的消息。
“单分子酶动力学……更新过程理论……”
李东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位学姐，我现在怎麽给你说呀？”
“我又不是超级大脑里的那些学霸，十几位大数开几十次方都能秒出结果……”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齐渝的问题放一放。
等这边的事忙完了再说。
正当他继续散步的时候，他总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变了。
……
自习室里。
孙翔正挠着头，盯着屏幕上的论文，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嗯？怎麽回事？”
“CRISPR的sgRNA设计……应该先写靶点筛选的策略，还是先写载体构建的流程？”
“等等，异源表达验证那部分，拟南芥的孤雌生殖效率数据，到底是放在3.4小节还是拆出来单独做一个表？”
孙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困惑。
“刚才还有思路呢，现在咋感觉自己……有点蠢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