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某部委办公楼。
科学技术领域重大专项管理司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投资大。”
“但是,姑且不提中微子这件事,格兰萨索所做的实验是不是对的?”
“就算他们是对的,我们这边错了,李东教授这个实验也不是一无所获。”
“就像千吨级的超纯重水制备和纯化工艺。”
“还有2400米深度的超低本底环境下的全套标定体系。”
“这些东西哪一样拿出来不是我们物理领域的积累啊?”
“哪怕最後的物理结论和预期不符,这些工程技术层面的突破,那也是实打实的。”
“而且我对李东教授有信心。”
“你别忘了,他对咱们华夏做出过什麽样的贡献。”
说完周维成就挂断了电话然,後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他今天接到的第四通电话了。
所有的电话都在问一个事,锦屏那边的实验还要不要继续做?
当初李东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其实是有反对的声音的。
毕竟李东是出身数学,在实验物理方面经验几乎为零。
所以很多人觉得由他来主持这种大型的物理实验不太合适。
而且也有人担心项目投资规模过大,一旦失败,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经费。
不过最後周维成还是扛着这些压力批了下来。
原因嘛,自然是他知道,这个投资对於李东的贡献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哪怕是李东告诉他,我要用这些钱来玩一玩,他也会硬着头皮批的。
因为他赌的不是实验,赌的是人。
周维成坐了一会,又拿起座机,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喂,王院士,李东教授那边怎麽说?”
王宜芳院士沉默了一下,然後说道。
“李东教授那边让我们别管。”
周维成:???
……
李东自然是知道格兰萨索实验室那边的消息的。
但他甚至连那篇预印本都没看。
倒不是因为他自大,而是因为他觉得完全没必要。
锦屏实验室那边已经将数据发给了他。
所以他能断定,那消失的2/3中微子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因此格兰萨索的实验对别人或许很重要,但是对李东来说还不如另一件事重要。
此时,他正坐在书桌前,咬牙切齿地做着思想工作。
“妈的,不就是头疼吗?大不了再上几次课。”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思维沙盘瞬间开启。
他把过去这一个月里推导的所有中间结果,从记忆宫殿里一股脑地扔进了沙盘。
然後再将锦屏实验室那边传过来的数据也丢了进去。
此时,思维沙盘中出现了一条条路径。
第一条,直接拟合存活概率对能量的曲线形状。
这一条路才走到一半,就在沙盘里塌掉了。
然後又出现了第二条路。
构造nc技术率与cc技术率的比值,作为新的可观测量
这条路比刚才第一条走得更远一些,但依然还是塌了。
随後,就出现了第三条路。
这一条路,不追求绝对的相位。
而是构造一个对相位平均後,仍然保留振荡参数信息的相关函数。
再把不同能量bin之间的事例率做相互分析。
这条路一出现,直接延长上千米。
可李东走到一半的时候,这条路又出现了一条分岔路。
“有岔路不怕,我一条条走下去就是了。”
於是,李东将出现的每一个分叉,都推到了尽头。
一条塌了,另一条就通。
当他沿着这条通的路继续走时,又出现了岔路,李东继续推,路继续塌,但总会有那麽一条路是通的,直到3个小时後。
李东猛地抱着头扑到了床上,在床上来回的打滚。
一边疼得嗷嗷直叫,一边说着。
“对,没问题了,就是这样的。”
“混合角θ??大约三十四度,质量平方差Δm2??在7.5x10?? ev2的量级,三代中微子以这组参数为核心在真空中完成味态的概率幅轮转,而在太阳内部的稠密物质环境中受msw效应主导产生绝热味态转化……”
半个小时以後,李东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脑袋还是很疼,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中微子振荡的规律。”
……
一个星期後
就在越来越多的实验室声称复现了格兰萨索的实验结果时。
燕大与水木联合华夏科学技术领域重大专项管理司发布了一则通告。
【由华夏李东教授主持的锦屏地下实验室重水切伦科夫中微子探测实验,已完成了全部的数据采集与分析工作。】
【实验中,李东教授利用中性流、带电流和弹性散射三种独立反应道,对太阳对太阳硼-8中微子进行了同步测量,结果表明……略】
【非电子味分量的通量高於零达5.3个标准差,构成太阳中微子味态转变的直接证据。】
【实验相关的详细数据与完整论文,将於近日公布。】
这条公告一出来,物理学界此时才反应过来。
最近大家这一个多月都在盯着格兰萨索那边的结果。
好像忘了,这个实验一开始是华夏那边先进行的。
而现在,华夏也给出了结果。
消失的2/3中微子,它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这个结论和格兰萨索所说的中微子死了完全不一样。
至於到底谁对谁错?
学术社交论坛上,一位来自麻省理工的粒子物理学教授最先打破了沉默。
“我个人还是更倾向於格兰萨索的结果。”
“毕竟他们的数据已经被多家独立实验室复现了。”
“而华夏方面至今没有公布任何原始数据,还有误差评估报告。”
这条评论很快就获得了大量的认同。
毕竟数据摆在那嘛。
可就在这条帖子点赞数即将突破1万的时候。
华夏方面的论文和原始事例数据、本底标定记录、蒙特卡罗模拟代码和系统不确定度的逐项解析,全部在实验组的公开数据库里同步上线。
於是物理学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核验。
“中子俘获效率用鐦-252标定,重水中氘核的俘获效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和原文给出的值完全一致,重水内部的铀链和钍链放射性本底被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
“能量标度不确定度百分之一点二,中子俘获效率不确定度百分之四,重水内部切伦科夫本底、外部光致蜕变本底、pmt切伦科夫本底,每一项都给出了独立的估计方法和置信区间。”
“不是,怎麽我看华夏这边给出的东西也是对的呀?”
“我已经迷糊了,到底中微子是换了副面孔还是死了呀?谁来告诉我呀?”
“我个人更倾向於华夏这边是对的。”
“因为格兰萨索的液态氩探测器只能通过带电子反应看到电子味的中微子。”
“它没有中性流通道,所以格兰萨索只能看见电子味少了2/3,并不能看到这2/3到底是死了还是换了面孔。”
当然也有人反驳。
“可如果衰变产物是一种很轻,但仍然参与弱中性流相互作用的态呢?”
“所以格兰萨索这边给出的中微子衰变也是能说得通的。”
这样的争论并没有定论,因为两边的数据都是真实的,而且有迹可寻。
……
意大利格兰萨索国际实验室三层的会议室里。
artemis实验组的核心成员正坐在一起开会
投影幕布上放着两份数据,一份是他们自己的,另一份是华夏锦屏的。
会议室里气氛很压抑。
项目的负责人阿尔贝托罗西率先开口道。
“华夏那边的数据我看了。”
“说实话,太紮实了,紮实到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我们的实验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坐在他对面的副手马尔科费拉立刻反驳道。
“不可能,我们的数据同样经过了独立复现,全球多个实验室都没能在我们的实验中找到任何漏洞。”
“而华夏方面,他们的论文到今天才放出来,没有任何一个第三方实验室进行了复现。”
“我觉得他们在中性流的标定环节上一定有什麽问题。”
“而且用重水来分辨中微子的味道,这个思路本就太激进,整个实验物理界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随着他说完,会议室里也有几个人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用重水的中性流反应道来区分中微子的味道,这个确实是李东这个实验最大胆的设计之一。
虽然理论上是行得通的,但在实验操作层面的难度是很高的,万一中间出了什麽误差,结果出现错误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会议室里再一次沉默的时候。
一个年轻的博士犹豫着开口说道。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们的数据是造假的?”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一个当场否认。
毕竟这个东西说不好,可是你要说造假,他们也没有证据呀。
就在这个时候,费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後表情就变了。
“教授, arxiv上有一篇新的论文。”
“谁的?”
“李东。”罗西拿过费拉的手机。
一个论文题目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太阳中微子振荡参数的完整测定与三代轻子味态转变概率的解析表达》
作者: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