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想到这里,心里一凛,但很快又稳住了。
“黑牛女士,你听过 gottesman - knill定理吗?”
“没有听过。”
韩青点了点头。
“行,那你既然说你学习能力强,我现在简单给你讲一下这个定理,然後问你一个问题,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我最喜欢吃……最喜欢学习了。”
韩青再次觉得,这个黑牛说话很奇怪,有点像个小孩,但声音却是成熟的女性。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了出去。
“gottesman - knill定理简单的来说就是有一类量子电路,看着很复杂,但经典计算机其实能高效地模拟它。”
gottesman - knill定理在量子计算领域里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论。
要知道,在量子计算里,有一组基础的量子门,叫做 clifford群。
它包括了 hadamard门和 cnot门以及相位门 s。
这些门可以组合出结构很复杂的量子电路。
但在 1998年的时候,gottesman和 knill却说,任何只用 clifford群里的门搭建出来的电路。
哪怕它有上千个量子比特,上万层的深度,经典的普通计算机都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完成模拟。
换句话说,量子电路跑不过经典计算机。
韩青简单地把这些原理告诉了黑牛,然後问道。
“所以我想问,如果在这组 clifford门之外,再加入一个门。”
“使量子电路不再能被经典的普通计算机模拟,那你觉得这个门是什麽?为什麽加入它之後,经典模拟就不行了呢?”
韩青说完,就在等着黑牛的回答。
虽然他心中浩然正气爆棚,但他并没有故意刁难黑牛。
如果黑牛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能从他刚才这段简单的讲解中抓住关键的信息,并且还能当场推导出答案的话。
那黑牛就算没有任何的基础,也确实值得被留下来。
“你可以先去查一下相关的资料……”
韩青的话还没有说完,黑牛就已经开口了。
“加 t门,也叫π/8门。”
“加了他的话,就可以跳出 clifford群了。”
“经典计算机模拟的消耗就会从多项式直接变成恐怖的指数级。”
“至於原因的话……”
“clifford群的状态可以用稳定子形式化来描述。”
“而 t门会把这个状态踢出稳定子的子空间。”
“所以就导致了经典计算机如果还要模拟的话,它的参数就会膨胀的特别可怕。”
韩青:??
“你之前学过?”
“没有啊,我第一次听说gottesman - knill定理。”
“那你怎麽这麽快?”
“你好笨呀,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学习能力很强的。”
韩青:……
韩青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个鬼话,一个人再怎麽聪明,也不可能在听了一段 2分锺的科普之後,连资料都不查,就能准确回答一个需要理解的群论、稳定子形式以及计算机复杂度交叉的问题。
“她绝对之前学过。”
想到这里,他招呼了计算机学部剩下的几位研究员过来。
让他们来出题试试。
这下你总不可能还学过了吧?
於是接下来几人轮番上阵,分别出了表面码容错阈值的估算、solovay - kitaev.逼近序列的长度标度,甚至还有一个人出了一道跟计算机不太相关的物理题。
liebe- robin son界在多体量子系统里关联传播速度上限的推导。
而黑牛在面对各个方向完全不同的题时。
她的表现也几乎是一样的。
都是没学过,然後在听完简短的讲解以後,最多思考 1分锺左右,就能给出正确答案。
你要说一两道题黑牛之前有学过,那还能解释。
但这几道题真的是方向完全不相同。
这也能回答对?
韩青看着屏幕上黑牛的 id,心情特别的复杂。
从面试官的角度来说,这个黑牛的表现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他能评判的范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来给对方打分。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李所长没有走後门,他这个女朋友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啊。
……
就在韩青惊讶於黑牛的学习能力时。
陆炳军正在物理学部的会客室里,和周启峰喝着茶。
“周教授啊,所以还得麻烦你们物理学部了。”
周启峰笑着说道。
“陆老,您这话就有点见外了啊,咱们都是同事,本来就应该互相帮衬嘛。”
陆炳军之所以找到周启峰,是因为量子计算机从来就不是计算机一个学科能搞定的事。
特别是超导量子比特,它的本质是一个人造的原子,它的能级怎麽排?非谐性够不够?和微波腔怎麽去拟合?
这些都是凝聚态物理和量子光学的范围。
更不用说什麽氧化层里的那些二能级系统缺陷是怎麽吃掉相干时间的?这背後的底层其实是固体物理、材料科学、低温工程等各种学科的交叉。
所以说,想要真正造一台能干活的量子计算机,是需要全球最顶尖的几个学科的专家一起来合作的。
而周启峰做的就是凝聚态物理呢。
对超导机制和多体纠缠的理解,放在国内也属於第一梯队了。
“反正我们物理学部这边肯定没问题,只是现在人有点不够。”
“我们这边暂时也没有几个做 circuit qed和微波量子光学方向的。”
“所以我还得去跟李东那小子……”
他说到这里也意识到了不太对。
私下里他可以这样叫李东,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但在陆炳军面前,还是得注意一下的。
“我去跟李所长打个申请,看看能不能再招几个人。”
陆炳军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那就麻烦周教授了。”
说完,他又朝着数学学部那边走去。
……
次日,未名研究所的官网又挂出了新一批的招聘公告。
数学学部那边在招量子纠错码与门综合方向的人。
物理学部是在招circuit qed,微波量子光学和极低温固体物理方向的人。
材料学部这边则是在招超高纯超导薄膜与外延、低损耗介质与单晶衬底方向的人。
当一些一直关注着未名研究所动态的博士、博士後们看到这些招聘的时候。
心里基本上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未名研究所是真的要搞量子计算机了。
……
虽然未名研究所成立还不到一年,但它在材料方向接连放出的成果,早就被大洋彼岸盯上了。
不光是学术界,商务部、能源部以及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下属的国家量子协调办公室,都在各自的情报简报里,给这家研究所建立了单独的档案。
此时华盛顿那边开了一个小型的跨部门协调会。
这个会议是由国家量子协调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主持的。
参会的还有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的一名官员,以及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技术顾问。
“未名研究所这是要做量子计算机了?”
副主任看着手里的档案说道。
“应该是的”
bis的官员点了点头。
“他们同时招了超导量子、极低温测控,还有量子纠错这些方向的人。”
“这种组合只有这麽一个解释。”
副主任皱了皱眉头,问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应对呢?”
坐在一旁的橡树岭技术顾问轻笑了一声。
“不用应对,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
技术顾问缓缓地说道。
“我想各位都应该看到了,华夏现在在某些材料方面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前面。”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这些突破性的材料都和未名研究所有关。”
“所以我认为未名研究所在材料方向上的储备远远不止他们放出来的这些。”
“而现在他们要做量子计算机。”
“这段时间这正是我们在材料上反超他们的机会。”
“量子计算机那边,我倒是觉得不用管。”
“毕竟华夏的祖冲之号本来就已经在超导量子比特的数目上领先於我们了。”
“所以让他们再领先一点也无所谓。”
“反正他们也只能做出些原型机而已。”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一笑。
“难道你们还相信他们能做出容错通用量子计算机?”
“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嘛。”
“所以我还挺希望他们去搞量子计算机的,这样他们就没有精力再在材料方向上跟我们较劲了。
在场的人听了他的分析,也都点了点头。
从竞争策略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个道理。
与其担心对方在量子计算机上的突破,倒不如将精力聚焦在材料领域。
不然未名研究所隔三差五的就扔出一些颠覆性的材料,那他们才是真的吃不消。
“既然量子计算方向我们不用担心,那我们应该先解决眼下的一些问题。”
bis的官员这时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得到消息,杜邦旗下的水处理部门filmtec已经在和华夏那边接触了。”
“他们想从华夏那边买防水通道分离膜的使用授权,然後直接在华夏找代工厂生产。”
“还有 udc那边也在试探专利交叉许可的可能性。”
“据说是想拿他们手里的老铱系专利,去换对方新的无铱蓝光体系的使用权。”
听到这个消息,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要是这两家公司一旦把协议签了下来,那就等於美方企业带头承认了,在这个领域里,最核心的技术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授权费的流向也会彻底的反转。
出口管制也成为了笑话。
因为你控制的东西,自己家的企业正排着队,想从对方手里买回来。
实体清单开始和本国企业的核心利益打架了。
制裁也就从卡别人变成了卡自己。
“是该敲打敲打这些企业了……”
……
合城,量子信息与量子科技创新研究院。
朱小波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未名研究所的招聘公告。
朱小波是华夏超导量子计算机领域的核心人物。
从祖冲之一号到祖冲之三号,这一系列的超导量子计算机原型机都是他的团队做出来的。
此时,他对着旁边的陆朝阳笑着说道。
“李东教授这是要搞量子计算机原型机啊。”
陆朝阳,是九章光量子计算原型机的核心成员。
作为 80後的他,说话、思想都更大胆一些。
“朱教授,虽然我没有见过李东教授,但是他做的那些事,我可都听说过。”
“所以我感觉,他可能不止做原型机这麽简单。”
朱晓波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道。
“你是说他要做容错通用量子计算机?”
陆朝阳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但你看他那个招聘公告,同时招了器件工艺、测控和纠错三个方向的人。”
“如果只是做原型机的话,那纠错完全可以等比特数上去以後再说。”
“没必要这麽早就开始招人。”
“所以这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在考虑容错构架的事情了。”
“而且他那个研究所的材料学部你也是知道的。”
“就这大半年出的材料虽然不多,但成绩已经比得上咱们华国十几年出的材料了。”
“我们做量子比特最头疼的不就是材料吗?”
“他手里要是真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好东西,那他成功的机会确实比我们大很多呀。”
朱小波听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陆朝阳这个推测虽然很大胆,但逻辑真的说得通。
“你这麽说,我倒是有点感兴趣了。”
朱小波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要不是咱们手头还压着祖冲之 4号的事,我都想去看看了。”
陆朝阳摇了摇头说道。
“我们去不了的。”
“我听说李东教授那个研究所不要手里有重大项目的研究人员,他说他要培养新人,不是挖墙脚。”
朱小波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李东教授真的很有趣,我还真想和他见见。”
“见他还不容易吗?今年年底院士……”
陆朝阳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小波愣了一下,然後点头说道。
“行,那今年我得好好的跟他喝一杯。”
说完,他又想了想。
“既然我们去不了,那就让咱们的联培博後和客座研究员去看看呗。”
“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
就在两人讨论李东研究所的时候。
李东已经两天没怎麽吃东西了。
那道 kocsonya让他这几天都没有什麽胃口。
而今天是周末,李东也没待在研究所那边的公寓,而是回到了蓝旗营。
准备在楼下那家川菜馆洗洗胃。
在吃饱喝足以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两天,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总感觉冥冥之中有那麽一股力量在推着他去查威滕教授那边的事。
不管是失格粒子也好,还是那天发动机尾焰上诡异的蓝色光晕也好。
甚至在克拉拉家吃饭的时候,海伦提到的那个被带走的邻居。
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让他联想到威滕教授的失踪,以及他发现的那个东西。
“失格粒子到底是什麽?它真的是粒子吗?”
李东现在也开始有些怀疑了。
要知道,人类发现新粒子基本上就只有三条路,要麽是加速器的对撞,要麽是宇宙射线的观测,又或者是反应堆和地下实验室里的专用设备。
但不管是威滕教授提到的失格粒子,还是他亲眼看到的蓝色光晕,都和这些没有半点关系。
而它们又确确实实的带走了一些能量。
李东就这麽坐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他一直在用粒子的框架去解释威滕教授发现的那个东西。
所以他在戈壁那几天,一直去追问这个东西的质量、自旋、衰变通道。
可如果它压根就不是一个粒子呢?它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只是恰好在庞加莱群的分类里,占了一个粒子该占的位置?
李东摇了摇头,暂时没有顺着这条路想下去。
因为一旦想下去,他现有的所有物理工具可能都用不上了。
想到这里,李东打开了青龙龙学习小组。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在群里说话了,不过他一直在潜水,看着群友们时不时的讨论。
在这期间,他发现费曼和玻尔的的头像一个变黑一个变灰之後,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所以高斯让我去帮助群友。”
“但我帮助完他们,他们却不说话了。”
“我真的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杀死他们?”
当这个念头蹦出来以後,李东就不怎麽敢去和群友交流了。
甚至有一次,泡利还艾特过他,问他关於中微子的事。
李东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泡利真的和这件事能搭上关系。
泡利当年也是因为能量的凭空消失,而假设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粒子——中微子。
威滕教授的邮件以及蓝色的光晕,也牵扯到能量的消失。
“如果我把这两个事发到群里,那估计泡利会特别的感兴趣,并提出能够对我有指导意义的疑惑。”
“然後我就会去帮助他解决这个疑惑。”
“随後泡利的头像估计也会变灰或者变黑吧。”
想到这里,李东苦笑了一下。
他并不傻,他早就注意到了,这群大佬们在自己遇到疑惑的时候,会给予自己的提示。
但他以前装傻,为了薅羊毛。
可现在,有了玻尔以及费曼的事,他不敢了。
毕竟这群大佬不光是他的群友,还是他的老师和同伴。
李东退出了青龙学习小组,看着窗外的夜色。
“只有等高斯出现,把问题问清楚了,我再考虑帮不帮群友吧。”
“如果他不出现,我就把他揪出来。”
就在李东想着这个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喂,李东教授吗?你好,我是陆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