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昌平,未名研究所。
超净工艺线已经竣工了,施工队当天就撤走了。
围栏撤掉以後,园区西面就多了一座厂房。
计算机学部的人都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被拉进了屏蔽间里。
稀释制冷机必须要马上启动降温程序。
因为从室温降到 10 mk以下需要整整两天。
预冷机跑完跑混合式,混合式跑完再跑下压,每一步都等着他们去完成。
……
两天後,测控室。
韩青就坐在主控台的前面。
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往下走的降温曲线。
他身後,杜文涛和合城来的几个博士後,正分头在核对着各温区的衰减配置和参量放大器的工作节点。
他们现在需要做首批 12个单比特器件的能量驰豫标定。
而能量驰豫标定其实就是先把一个量子比特用微波脉冲激发到激发状态上,然後等它自己衰落回基态。
从激发到衰落,然後中间的这段时间就叫做 t1。
t1的重要性,对於做超导量子计算的人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
因为它决定了一个比特在退相干之前,到底能撑多久。
撑的时间越长,那能跑的操作就越多。
所以 t1的时间长短,直接就决定了纠错的开销和整台机器的性能天花板。
“到底了,9.7 mk。”
韩青看了一眼温度的读数,然後说道。
“链路质检通过,杜文涛准备开始跑第一组。”
测控室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开始看着屏幕。
一条指数衰减的曲线正在慢慢的出现。
蒋维在这个时候也走到了屏幕前。
他是合城支援队伍里的一员。
跟着中科大的邵老师做了 6年的铝基约瑟夫森结工艺。
可以说是这一批支援队伍里最有水平的一个人了。
但就是他,现在心里也没有底。
因为这次用的不是铝,也不是铌,更不是钽,而是一种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li?.?fe?.?)ohfese,铁硒基。
这个材料常压下临界温度只有 42k。
它的优点很多,能隙里没有节点,还有毫开温区准粒子态密度会被压得很低。
但它的缺点也很多,亚稳相,极度的不稳定。
所以这个全球首例的新材料,蒋维是真的拿不准。
“如果 t1能达到铝基的线,也算这个材料成功了。”
他心中想到。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衰减曲线也终於跑完了最後一个节点。
旁边一个负责采集数据的博後看了一眼结果,然後有些结巴地说道。
“数据好像出来了。”
蒋维立刻看向屏幕。
器件批次:s1,样本数 12,工作温度 9.7 mk。
t1:中位值 2.1 ms,最佳 3.4 ms。
t2:回波中位值 1.3 ms。
要知道,目前全球超导量子比特普遍使用的电极材料都是铝。
所以铝基工艺经过 20多年的发展,已经做到了相对顶尖的水平了。
但就是相对顶尖的水平,也只能把单比特 t1推到一两百微秒。
偶尔有那麽一两个器件,在理想的条件下能够摸到四五百微秒。
但那已经是论文级别的数据了,很难复现的。
而现在屏幕上写着的数字是——2.1毫秒!
蒋维看着这个数据,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回过头问道。
“韩工,咱们是不是读取标定没做呀?还是说衰减器件错了?这数据这数据……”
他话还没说完,韩青就打断了他。
“做了,读取标定在降温前就已经跑过了,衰减器也没接错,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换一个器件重新跑一遍。”
蒋维还真就去重新跑了一遍。
然而结果是……
中位值: 2.2毫秒。
妈的,比刚才还高一点。
“这怎麽可能?”
蒋维站在屏幕前看着结果,然後把脑子里所有 6年积累下来的经验通通的过了一遍。
但还是没办法解释眼前这个数据。
2毫秒?他做 6年铝基了,跟着邵老师做过最好的一轮器件,t1也不超过 430微秒啊。
要知道 430微秒和两毫秒之间,足足差了 5倍啊。
这 5倍的时间,那就意味着单比特在退相干之前,能执行的门操作数量从几百一下跳到了几千。
纠错阈值的余量被大幅度地拓宽了,逻辑比特所需要的物理比特开销也可能从上千降到几百,这简直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了。
蒋维只觉得,量子计算的天花板是不是被人捅了个窟窿啊?
这时,旁边一个同样是从合城来的博後,吞了吞口水。
“这还是首批啊,工艺的参数都还没扫完,这是玄学吗?”
其实韩青现在心里也很惊讶。
他当然知道所里的材料结构特别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呀。
不过看见这些外人都在那大呼小叫的,他倒是装着语气平静,甚至还有点欠揍的味道说道。
“铁硒基的能隙是全开的,界面氧化产物又少,两能级系统缺陷密度本来就低,t1长点是正常的。”
其他人:???
这是长点的事吗?这时五倍呀!
说着说着,韩青自己也开始装了起来。
“以後你们会慢慢习惯的,而且我们研究所没有玄学,只有科学。”
而此时,李东也在测控室里,只是他没有跟着大家一样在看 t1的数据,而是在另一个工位上看着另一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驰豫标定的完整能量收支表。
比特从激发态衰落回基态释放的总能量,和衬底声子吸收、读取线路耗散、封装热沉三条路径的总吸收量。
李东将两边一对比,发现残差几乎为零。
“奇怪了,账对得上啊。”
陆朝阳之前跟他说的 4.2/100000的能量缺口,在他这套体系里,数据完全没有问题啊,根本就没有出现能量缺口。
“难道是我想多了?”
李东喃喃自语,然後关掉了屏幕。
……
第二天上午,李东给合城那边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明显是在实验室里,电话里还传来了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陆朝阳直接开了免提。
“陆教授,昨天我们这边跑了首批的驰豫标定。”
“结果怎麽样?李东院士。”
“s1批次只有 12个器件,能量收支完全没有缺口啊。”
“咦?那就奇怪了。”
“朱教授,朱教授,你过来一下。”
陆朝阳那边明显是在叫朱小波。
“李东院士那边,驰豫标定没有问题。”
朱小波此时也说道。
“李东院士,我们这边试过很多次,那个缺口一直都在而且很稳定,你们那边用的是铝基吗?”
“不是,我们用的是新材料。”
李东并没有详细的说是什麽材料,朱小波那边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
“那可能是材料的问题了,回头我们再试一下吧。”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什麽,问了一句。
“哦,对了,你们的新材料 t1是多少啊?”
“2毫秒。”
电话对面一下子就没有声音。
李东还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一声。
然後就听到陆朝阳语气不太自然地说道。
“哦,在呢,李东院士,我们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他话说完,没有犹豫一秒,直接挂断了。
李东拿着手机看了看,然後笑了。
“挂的真快,我就不信你们不感兴趣。”
……
当天晚上,李东在办公室里,把这几个月来所有关於能量缺失的事情,全都梳理了一遍。
先是威滕教授说的失格粒子。
那是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占据了庞加莱群连续自选表示。
然後接着又是自己在巴丹吉林戈壁滩上亲眼看到的蓝色光晕。
接着就是陆朝阳说,他们在祖冲之三号上跑了两年,都有的 4.2/100000的能量缺口。
最後是,青龙学习小组里泡利那条消息。
李东当时是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是有关联的,而且背後有什麽东西在推动着他们同时发展。
可现在自己跑了驰豫标定。
发现陆朝阳他们说的那个能量缺口,自己这边并不存在。
所以他之前的猜测可能有些偏差
“应该是我想错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要把高斯给揪出来。”
不然费曼头像变黑,还有玻尔头像变灰的事,他没办法解释。
於是李东再次闭上眼睛,进入了记忆宫殿。
一排只放着一份手稿的书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黎曼 zeta函数非平凡零点的计算残卷。》
他上一次认认真真读这份手稿,还是在 7年前。
那个时候,他刚上大一,把这份手稿当成一套算法的说明书。
随後把里面的推导翻译成了代码,他的降维算法就是这麽来的。
那个时候李东觉得自己已经吃透了这个手稿。
而现在他的数学水平比当年不知道进步了多少,再看这份手稿的时候,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份手稿里可不仅仅只是一套算法那麽简单。
李东在手稿里找到了一条引理。
这条引理直接把素数计数函数π(x)的误差项写成了一个在临界线全体非平凡零点上求和的显示震荡级数。
而且还给这个级数标出了一个一致的上界。
但问题是这条引理黎曼没有证明啊,黎曼就这麽直接拿来用了,就像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一样。
可李东知道,要把这个引理支撑住的话,光假设黎曼猜想为真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知道零点全是单重的,并且零点之间的间距是有下界的。
说人话就是,要用这条引理,必须使黎曼猜想成立,而且成立以後,还要往後走很远的距离。
这只是其中一个奇怪的地方,李东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黎曼在手稿上的一个注释。
黎曼把临界线上全体非平凡零点当成了某个自伴算子的谱来用。
这个东西其实就是希尔伯特波利亚设想。
整个数学界向着这个方向摸索了 100多年,连门都还没找到呢。
而现在黎曼的手稿里,直接就把它当成了一个现成的工具来使用了。
李东看着这些东西,眉头紧皱。
“不对劲啊!”
“黎曼用的这些东西是无根之木呀。”
“可他为什麽这样用呢?”
此时李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平行时空的黎曼,已经把黎曼猜想给证出来了?”
“不然黎曼这麽严谨的人,不可能用这些引理和工具的。”
李东摇了摇头,他不太相信自己这个想法。
毕竟如果黎曼真的已经证出了这个猜想,那高斯说的帮助群友,他还能帮助黎曼什麽呢?
不对!
李东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
黎曼之前根本就不在群里啊,是後来进来的。
所以黎曼或许不需要他的帮助。
这些猜测就在李东的脑子里打架,最後李东也没有分析出到底哪个猜测更正确一些。
“不行,还是得把高斯揪出来问清楚。”
“所以,不管平行时空的黎曼有没有证出黎曼猜想。”
“我都需要通过这份手稿,在这个世界把黎曼猜想证一次,不然我根本找不到高斯。”
想到这里,李东直接把所有的基础属性全部拉满,然後把手稿翻回了第一页。
这一次,他要把这个手稿全部啃透,将所有的知识变成自己的。
……
日子就这麽慢慢的过着。
量子计算机这边,新材料的性能远超铝基和坦基的传统路子。
剩下的工程也按照之前评审会上定下的节奏,一步一步的在往前走着。
首批件的良品率经过半个月的工艺迭代,也终於稳定在了 7成上下。
第一版,四比特的小阵列送出去流片测控机柜也从 3台加到了 8台。
而在此期间,园区的北面,新建的观测楼也正在加急赶工。
而克拉拉需要的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也终於在这几个月里做完了
深冬的某一个清晨,物理学部所有的人都跑到了观测楼,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在众人的围观下,第一次开光了。
它跟着太阳走完了它的第一个白天。
……
时间很快来到了 2030年的 1月份。
京城,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里。
炉子上的铜壶刚刚冒出了白气,水开了,但是没有人冲新茶。
薛其坤把一份名单放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的先生。
这是今年华夏最高科学技术奖的评审汇报。
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李东。
先生拿着看了看,然後又合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今年先空缺吧。”
薛其坤愣了一下,然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炉子里的水已经开得不能再开,但先生和薛其坤始终没有去泡那一杯新茶。
……
转眼又过去了 3个月。
这几个月里,李东基本上都泡在办公室里和黎曼的手稿死磕。
前半卷他啃得还算顺利。
毕竟和 7年前降维算法背後那套推导重合的地方很多。
当年他已经啃过一遍了,这次只不过是相当於在旧路上用更高的数学实验重新再看一遍而已。
而且这一路走下来呢,他还顺手把黎曼在前半卷里,每一个跳过的证明全部补全了。
然後这些补全的东西,他就随手扔到了一边。
那一堆草稿纸就这麽越堆越厚。
然而到了手稿的中段部分,李东就整个人傻住了。
因为黎曼在这里引入了一个新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形状介於梅花字体和某种乐谱记号之间。
在整份手稿里出现了至少上百次,但黎曼却没有给出它的定义。
黎曼当然知道它是什麽意思,但李东不知道啊,他只能从黎曼使用它的上百处痕迹里去反推。
黎曼在它上面做过分解,所以它像是一个空间,可黎曼又对它取过迹,而且迹的结果一端连着素数的分布,另一端连着某种谱的结构。
所以这个符号它不完全是空间,也不完全是算子,更像是某个庞大数学结构在纸面上的截影。
而那个结构本身却藏在手稿的外面。
这 3个月里,李东试了 7套候选定义来试图分析这个符号。
第一套,他试着把符号理解为某个有界自伴算子的谱空间,然後直接去构造算子。结果跑了两个星期,在第三层展开的时候,就撞上了本质谱的连续部分,崩掉了。
第二一套,他又换成模曲面上的拉普拉斯谱,然後走塞尔伯格迹公式的方向。
迹公式的几何部分和谱端倒是对上了一部分。
但在处理非正则尖点的时候,却有一个窟窿怎麽也填不上。
然後李东又嚐试了第三套,在阿代尔类空间上构造一个函数空间,来把黎曼那个符号解释为该空间上的某种紧算子。这个方法倒是支撑的久了一点,一度跑到了非平凡零点的前 27个数,然後在第 28个上面就错了。
後面剩下的几套也是各有各的死法。
而今天下午,李东的最後一个方法,也彻底咽气了。
他把笔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好难啊,一点进展都没有。”
现在别说去证明黎曼猜想了,他连这份手稿都没啃透,就在一个记号上卡了 3个月。
而此时,他也完全意识到了,这份手稿透露出来的东西很庞大。
庞大到他觉得,如果自己真能啃完这份手稿,得到的可能不光只是一份黎曼猜想的证明。
想到这里,李东又看了看他旁边的那一堆草稿纸。
这些都是他在试图理解黎曼手稿时,顺手解决掉的东西。
然後他拿起电话给顾铭打了过去。
“喂,顾铭,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锺後,顾铭推开门走了进来。
“老师。”
李东还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然後另一只手指了指那堆草稿纸。
“把那堆东西拿去投稿了吧。”
顾铭应了一声,就走了过去,把那一堆草稿纸抱了起来。
顺手看了最上面的那一张草稿纸上的内容,然後就傻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後声音干涩地问道。
“老师,这些投哪?”
“随便找个国内期刊投了吧,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他刚才分明看到了一个de bruijn—newman常数的新上界……
这还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而且这还只是一张啊,那它的下面又是些什麽东西呢?
行吧,老师说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他压着内心的惊讶,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这个时候,李东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还是投《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吧
“好的,老师。”
随後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李东一个人,他叹了口气。
“还好记起来了,不然到时候田老师又要埋怨我了。”
《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是燕大 2018年创建的英文数学期刊。
这个期刊入选了华夏数学会 t1区。
上面发表过好几位菲尔兹奖得主的论文。
而它的编委主席正是田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