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昌平,未名研究所计算机学部。
卫长庚和江源把随身的手机、手表全部装进了地下实验室门前的封存柜里。
随後又签完了他们这辈子见过最长的一份保密协议。
这才跟着潘建伟来到了地下实验室。
当实验室的大门打开的时候。
两位院士脸上那点长途奔波的疲惫一下就没了。
三十二座高两层的银白色低温模块,像一只只巨兽一样被透明的隔离层困在了机房里。
卫长庚和江源就张着嘴巴仰着头看着这些庞然大物。
最後还是江源先开口道。
“老潘啊,这是这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潘建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
“这东西是什麽时候搞出来的呀?”
“有一阵子了。”
潘建伟随後摆了摆手说道。
“行了,别问了,你们俩先干正事。”
“这里现在还是封锁状态,要不是先生发话了,李东院士也点了头,你们两个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卫长庚和江源倒是没觉得自己被贬低了,而是连忙点头说道。
“对对对,先干活先干活。”
随後,两家单位带来的技术人员,在计算机学部工程师的协助下,把第一批需要模拟的任务输入进了缀术。
缀术的指示灯从这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息过。
……
就在缀术没日没夜地跑着任务的时候,世界上正发生着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
美国、荷兰和日本取消了原定在 48小时後举行的联合发布会。
他们之前花了大半年拟定的出口管制清单,原本是想限制华夏在先进制程设备上的发展。
当时的内部评估报告说的是,只要清单生效以後,华夏几家正在扩产的制造企业的生产进度至少会比计划的慢上半年。
可就在发布会的前夕,最新的情报却显示,华夏已经找到了替代的耗材,而且已经在上个月完成了量产验证。
如果继续落地管制清单的话,那先丢掉订单的只会是这三国的供应商。
所以发布取消,清单退回。
负责起草的人,做报告的时候,只是说是华夏企业提前判断了市场变化。
这件事刚结束没多久,五角大楼那边也改了原定的计划。
由美国牵头,日本和澳大利亚参加的西太平洋联合演习,刚开始下发海域坐标,负责海上态势监控的人员便发现,华夏的远海编队已经在目标区域训练了三天了。
如果还按照原计划进行的话,双方的舰队很快就会进入彼此的雷达范围。
所以美日澳三方不得不将演习区域往东挪了 200海里。
……
最後在能源市场上也出了问题。
英国能源交易商,瑞士大宗商品,和美国基金在天然气现货盘上做了一个多月的逼价局,在开盘的当天就直接崩了。
因为华夏的几个大买家,早在两周之前就把整个冬季的长期协议一次签满了。
现在现货盘里,价格已经被抬上了天,但是底下却连一个接盘的人都找不到。
这样的事,一件可能是运气,两件可能是巧合。
可是,当这样的巧合在一个月里连续出现了五六七八回,而且每一回都不多不少的正好踩他们的死穴上。
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一周後,一场由美、英、加、澳、新、日、韩、荷八个国家联合秘密召开的通信安全联席磋商会就在华盛顿召开了。
会议刚开始,各家就开始轮流的倒起了苦水来。
英方代表说本国代表团最近的两轮谈判,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一样。
日方代表说,他们有一份部署调整的密件刚刚定稿,对面的掣肘措施三天後就到位了。
澳方代表也说,我们内部排查了好几个月,什麽都没查出来。
最後英方的代表叹了口气说道。
“先生们,我不相信这是巧合,我们的智库把所有可能性梳理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我们的通信密码好像被人突破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美方的代表终於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前几年我们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们排查了泄密,排查了内部人员,甚至排查了密钥管理和终端後门。”
“但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最後得出的结论也和英方一样,就是我们的密码被攻破了。”
“八嘎,怎麽可能?”
日方代表有些失态地喊道。
“我们现在用的是後量子密码里的格基体系,哪怕是量子计算机原型机,也不可能攻破它。”
“华夏怎麽可能做到?”
美方代表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会议室里的各国代表都心里发寒。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了解,因为不了解,所以他们连怎麽防备都毫无头绪。
此时,美方代表继续说道。
“所以当务之急,我们不是查自己的密码是怎麽被攻破的,而是要把现在的密码换掉。”
换掉?
说起来倒是容易,可问题是,现在各家的密码体系已经是用的後量子密码里的格基密码了。
他们还能往哪换?总不能退回去用笔和纸来记吧?
这时候见大家沉默了,美方代表突然微微一笑。
“我知道大家可能没有更好的密码体系。”
“但是我们最近刚好研究出了一种新的密码类型。”
“如果各位愿意的话……”
说到这里,还稍微停顿了一下,等到各国代表都看向他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可以提供给大家使用。”
他的话说完,会场更安静了。
各国代表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不是很好看。
毕竟按照美方随後的说明,所谓的提供给他们使用,并不是把算法的结构告诉他们,而是由美方来提供新密码体系的专用加密设备、加密密钥的托管服务。
各国拿到手的其实是一个谁也打不开的黑箱,和一份写了保证协议的合同。
这种事情,在盟友之间倒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上个世纪瑞士的克里普托加密设备公司就顶着永久中立的招牌,前前後後给 120多个国家卖过密码机。
这一卖就是 60多年。
直到 2020年,几家媒体联手,把一批美利坚尘封的内部档案给挖了出来。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个顶着永久中立金字招牌的克里普托加密设备公司,早就在 1970年的时候,就被美利坚情报局和西德的联邦情报局联手买下了。
那 120多个国家,自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密电,早就在华盛顿的桌上摆了半个世纪了。
当然,也有两个国家压根就不信什麽中立的招牌,那就是华夏和苏联。
美利坚情报局後来在这份档案里,把这笔交易称作——世纪情报政变。
这间会议室里的各国代表,哪个心里不门清啊?
美利坚这是要搞第二次情报政变啊,所以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当场表态。
美方代表也不着急,他合上自己的文件,缓缓地站起身来。
“各位,新的密码体系可以为大家的秘密通信保驾护航。”
“如果有意向,大家可以随时通过贵国驻华盛顿使馆的保密联络渠道向我国安全局提出申请。”
“我们随时欢迎大家。”
说完,他也不管会场里各国代表的反应,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会场。
美方代表的底气其实就是来自於韦伯那套HQC- 256M。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恐怕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坚固的锁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
这把他们准备体面的卖给全世界的新锁,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一个设备用 3:20的时间打开过一次了。
而打开这把锁的设备,此时正在昌平的地下实验室里推演着聚变堆的第一壁。
……
就在这几天里,缀术表现出来的强大能力,是江源和卫长庚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们之前一直没有解决的偏滤器稳态热流、 Z箍缩的宏观不稳定性、连续脉冲之间的耦合误差这些问题在缀术面前,没有撑过 3天。
缀术这样的表现,让两位院士决定把最难的问题交给他。
那就是把聚变堆第一壁的材料找出来。
所谓第一壁,并不是聚变堆最外面的墙,而是包层最内侧,直接面对等离子体的第一道固体结构。
它通常是由表面防护层、导热层、承力结构和冷却通道共同组成的。
它既要把热量及时导入冷却系统,又要承受高能粒子的冲刷、反复启动产生的热循环和电磁载荷,而且还要长期面对 14.1兆电子伏聚变中子的冲击。
在来未名研究所之前,卫长庚和江源就已经用超算做过中子运输、分子运动、相场演化和热机械循环了
甚至还将钨、铜合金、低合金化钢等多种复合结构在超算里模拟组合过了,但始终找不到能同时满足这些要求的材料体系。
而且这一次为了让缀术把候选范围筛得更彻底一些,两个人还把齐世明也请到了地下实验室。
然而,缀术连续运行了三天,实验室里,众人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三天里,缀术将已知的元素、晶体结构、界面设计和制备路线反复的组合,甚至把多种尚未合成的亚稳结构也纳入了推演中。
可无论哪条路,最後都没有办法,让所有的指标都过关。
这并不是说,缀术的算力不行,而是第一壁这些要求在现有的材料体系中,根本就找不到交集。
齐世明长长的叹了口气。
“江源,长庚,我这边是无能为力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都在心里叹气。
“齐老,辛苦您了。”
前几天的喜悦,此时已经不复存在。
而且他们一直想不明白,连未名研究所的材料学部都搞不定的材料,老美那边凭什麽敢把三年建成聚变电站写进“普罗米修斯”的时间表里?
两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老美那边是在吹牛逼?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两人就摇了摇头,把它压了下去。
不管老美那边是不是在吹牛逼,这种事华夏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国家的聚变路线不能去赌别人能不能做到。
所以他们必须把这道坎迈过去。
至於怎麽迈,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还在叹气的齐世明突然说道。
“不过李所长应该有办法。”
江源回顾卫长庚一愣,看着齐世明问道。
“李所长?李东?李院士?”
“对。”
江源和卫长庚虽然都是院士,也知道李东在数学和物理上的成就,可材料学,李东真的行吗?
华夏这些年在材料领域取得的一连串突破,其实都和李东有关这件事,知道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很显然,江源和卫长庚并不在其中。
而齐世明之所以敢说李东或许有办法,是因为聚变专项启动以前,李东就跟他说过。
聚变专项在材料上如果遇到了问题,让齐世明的材料学部尽量的帮忙。
如果实在是解决不了,再直接告诉他。
“你们俩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
20分锺後,李东出现在了地下实验室里。
齐世明把他们遇到的问题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东也没二话,直接将缀术计算出的所有数据,齐世明筛选过的材料体系,以及第一壁对热导、抗辐照、肿胀、低活化、低氚滞留和服役寿命的要求,全部扔进了思维沙盘里。
在材料的筛选上,思维沙盘可能比缀术更有优势。
因为思维沙盘有李东此前总结出来的材料定向合成规律,而且还加入了周牧论文中的多尺度停时规则。
前者可以从元素配比、原子结构和制备路径中构造新的候选材料,後者的话,可以及时停下那些理论上已经无法满足要求的线路。
可李东将这些条件扔进沙盘里以後,连续跑了三遍,最後也没有发现任何一条能够走通的路。
所以他也只能抱歉的看着江源和卫长庚。
“抱歉啊,江院士、卫院士,我可能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
江源和卫长庚其实并没有多失望,因为他们本来对李东就没抱太大的希望。
所以他们连忙说道。
“没事的,李东院士,这个确实有些难。”
“说实话,我现在都怀疑这样的材料,咱们地球上到底有没有?”
李东也点了点头。
毕竟连思维沙盘都找不到可行的路径,至少说明在地球现有的元素结构和制备路径中,这样的材料应该还不存在。
可他刚想到这里突然就愣了一下。
地球上没有?
可他有啊!
他想起了青龙学习小组的储存空间中,还有一个他未领取的奖励。
【若有朝一日,有人能在原子尺度上读懂这个外壁,那这台小太阳才算真正的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