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将满室书卷墨香染上一层甜腻暖意。
燕拭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两步开外,两名龙影卫同样跪着,只是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御案后头,楚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德公公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了一盏热茶,又不动声色地退回了他身后,宛若一尊石像。
“陛下。”
燕拭光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是那个刀疤龙影卫。
燕拭光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那人直起上身,重重磕了个头。
“臣等无能,未能完成陛下嘱托。司马赟……死了。”
御案后的朱笔顿了顿,随即继续落下,批完最后一字后,楚帝将奏折放到一旁,这才抬起头来。
“死了?”
楚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让人的脊背无端生出一股恶寒。
“是。”
刀疤龙影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等用刑之时,一时没看住,他忽然…”
“抬头。”
楚帝温和地打断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效忠自己十年的龙影卫。
刀疤龙影卫话说了半截儿,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龙影卫读懂了楚帝眼里的情绪。
下一秒,那两名龙影卫同时拔出了腰间匕首。
与此同时,寒光闪过!
“噗”的一声闷响!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
两只断臂齐齐落在金砖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他们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大片。
而那两名龙影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断臂处血汩汩流淌。
燕拭光跪在原地,用余光眼睁睁看着那两人面不改色地切下自己的左臂,甚至嘴里还在嚷着:“谢主隆恩。”
御案后的楚帝,淡淡扫了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道:“下去吧。”
两名龙影卫立马磕头谢恩,用仅剩的那只手捂着断臂踉跄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后,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和那两截断臂。
燕拭光仍旧跪在那里,面上不动如山,内心却掀起惊天骇浪。
他爹燕大将军向来疼惜将士,因此镇守雁门的燕家军,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重大错误,基本都是拖下去打个板子,再饿个三两天。
一直到此刻,燕拭光才深深理解了“皇权”二字的含义。
“拭光。”
楚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燕拭光的思绪。
燕拭光敛下眼底所有情绪,俯身叩首:“臣在。”
楚帝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将军,笑呵呵道:“起来说话。”
等燕拭光起身后,楚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那摊血迹旁,低头看了看那两截断臂,抬脚轻轻踢了踢,像踢开两块碍事的石子似的。
德公公十分有眼力见儿,立马掐着嗓子道:“来人。”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低眉顺眼地开始收拾。
他们动作熟练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不多时,金砖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断臂也被收走。同时又有内侍捧来香炉,换上新的龙涎香。
片刻之间,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温暖,安详,袅袅青烟,淡淡墨香。
楚帝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示意燕拭光也坐,这才问道:“司马赟临死前说了什么?”
燕拭光收起心里的小心思,立刻正色道:“回陛下,他始终不肯交代鬼亡是如何制作的。臣等用尽手段,他也只是反复咒骂陛下,说陛下不配他效忠。”
说七年前的南疆之战,陛下欠他二十万条人命。”
楚帝这一生,有太多的人骂他了。
小时候他的生母,先帝的明妃咒骂他是灾星,早知道就该在他出生时掐死他。
先帝咒骂他坏事做尽,罔顾人伦,必遭天谴。
他的兄弟咒骂他不得好死。
如今,他的大将军也在咒骂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太多免疫了,楚帝不仅不恼,反而还笑了,只是那笑容挂在唇边没有到达眼底。
“他倒是个记仇的。”
楚帝语气平淡,理所当然道:“南疆之战,朕让他去打,是看得起他。打了败仗,是自己无能。二十万人死了,怪朕?”
燕拭光垂眸不语,果然司马赟说得没错。
这场要命的南疆之战,让楚国白白断送了数十万人性命,在楚帝眼里竟真的像踏青一样!
“他还说什么?”
“旁的便没有了。”
燕拭光忍着火嗡声嗡气说:“他只是一直骂,臣原想着慢慢审,没想到他突然触柱而亡。是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楚帝看着燕拭光,目光有些许幽深。
三个大男人没拉住一个重伤的残废?
楚帝微微勾了勾嘴角,并不计较,话头一转:“无碍。只是拭光,今日你怎么不如往常活泼?朕记得,你是朕所有的臣子里,最活泼跳脱的一个。”
燕拭光向来是个情绪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儿的人,但在楚帝面前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用小时候偷了他娘十个铜板拿去买肉包子吃,被他爹抽得跟陀螺一样都死不承认的演技道:“臣在想,若臣手段再凌厉些,或许能赶在他自尽之前问出点什么。是臣无能。”
楚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叹口气走到燕拭光跟前。
他伸出手,像瑞阳年幼时楚帝总喜欢摸她发顶一样,也轻轻摸了摸燕拭光的脑袋:“拭光。”
楚帝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朕对那两名龙影卫太过苛刻了?”
燕拭光摇摇头:“臣不敢。”
“不敢?”楚帝笑了:“那就是觉得了。”
燕拭光立刻撩起袍子跪下:“臣绝无此意。龙影卫是陛下的人,如何处置,自有陛下道理。臣只是外臣,不敢妄议。”
楚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没有说话。
半晌,楚帝转过身走回软榻坐下:“起来吧。”
“司马赟死了,鬼亡的线索也就断了。”
楚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拭光,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自从知晓这世上还有鬼亡这种东西以后,楚帝心心念念的都是鬼亡。
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的不死将士,这天下共主,他也是当得!
所以楚帝太想得到鬼亡了,就像他想在岁月史书留下自己的丰功伟绩一样。
燕拭光疑惑地看了一眼楚帝,他明知晓自己一读书就犯困,脑子里向来对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厌烦得很,问他作何?
于是燕拭光坦诚地摇摇头:“臣愚钝,臣不晓得。”
楚帝一怔,没想到燕拭光居然这么诚实,连糊弄一下自己都不带的。
见他一脸清澈的愚蠢,楚帝反而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也是,你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朕何苦折磨你?
好了,这几日你在朕跟前马不停蹄地伺候着,也辛苦了,今日就先回家歇着,陪陪你母亲吧。”
“还有,再过七日就是太仪的接风宴了,朕会在盛京大摆三日宴席,这些方面你也多派人盯着点儿,莫要让人闹事。”
见楚帝这老登终于放过自己,燕拭光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抱拳道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