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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ICE(求月票~)

    阿琼这边的生意很稳定,每周两到三单。

    大多是买不起保险的南亚移民。

    在杰克逊高地被缝纫机绞伤手指的孟加拉女工。

    在法拉盛后厨被菜刀削掉半截拇指甲的福建帮厨。

    在泽西城仓库被叉车挤压导致肋骨骨折的巴基斯坦搬运工。

    偶尔也有灰色地带的活。

    一个多米尼加小混混被自己的比特犬咬穿了小腿肚,伤口拖了三天才来,创缘发绿,带着股甜腐味。

    林恩给他做了切开引流,挤出来的脓足足有小半个纸杯。

    “医生,你比我以前那个兽医强多了。”

    卡西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以前那兽医是给你治的还是给你的狗治的?”

    还有一个被流弹击中臀部的波多黎各青年,弹头卡在臀大肌深层。

    因为「指尖钝性分离术」的存在,这几乎是林恩最擅长的工作了。

    两分钟,弹头落进弯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青年付了一千八,凑整又多塞了两百小费。

    “哟,第一笔小费。”

    卡西的笔悬在空中,“该记到哪一栏?”

    “你自己加一栏。”

    卡西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栏。

    这些单子都是流水线作业。

    快进快出,不留痕迹。

    但第三周的一单,不太一样。

    病人是个尼泊尔帮厨,在达卡料理馆的后厨被滚油溅伤了整条右前臂。

    二度烫伤,创面从腕关节蔓延到肘窝,表皮大面积剥脱,基底潮红渗液,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白色蜡样的深二度损伤。

    他是被工头架过来的。

    工头姓什么林恩没问。

    这种人在美利坚很常见,南亚小作坊标配,雇的全是没有身份的同胞。

    工伤不敢送医院,因为一进急诊系统就会录入社安号。

    没有社安号,就意味着没有身份。

    没有身份,就意味着ICE移民执法局上门。

    “多少钱?”工头先问的是价钱。

    “2200。”

    “太贵了,1200吧。”

    “这个面积的二度烧伤如果感染,三天之内会发展成脓毒症。”

    林恩已经在戴手套了。

    “到时候你再送他来,就不是2200了。你也可以选择不送,让他自己扛。他大概率会死,死了你再花五百找人处理尸体,倒是比看病便宜。”

    工头付了钱。

    林恩用阿琼提供的磺胺嘧啶银乳膏覆盖创面,再用凡士林纱布做了湿性封闭敷料。

    帮厨全程咬着牙,手指抠进折叠椅的铁扶手里。

    处理完,林恩给了他两板阿琼药房里的广谱抗生素和一管备用的烧伤膏。

    “每天换药一次。保持创面干燥,不能碰水。”

    “不能碰水?”帮厨愣了一下。

    后厨的活,全在水里泡着。

    “至少两周。”,

    一周后,帮厨来复诊。

    创面恢复得不错。

    新生的肉芽组织红润饱满,没有感染迹象,渗液量明显减少。

    林恩拆开敷料检查的时候,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二度烫伤,在没有无菌病房的条件下能长这么好,一半靠磺胺嘧啶银,一半靠这个帮厨自己拼命保持了创面的干燥。

    “干得不错。”林恩说的是伤口。

    帮厨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叠钞票和硬币,有二十五美分的,有十美分的,甚至还有几枚一美分的。

    数了半天,少了四十块。

    “剩下的……下周可以吗?”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行。”

    帮厨又从一个油渍斑斑的塑料袋里掏出一饭盒东西。

    “这个,给你。”

    是一盒咖喱角。

    自己做的,还热着,隔着饭盒盖子都能闻到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我老婆做的,”

    帮厨指了指自己包着纱布的右臂,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做不了。”

    林恩接过饭盒。

    帮厨离开了。

    卡西坐在驾驶座上啃咖喱角。

    连吃了三个,第四个举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回了饭盒。

    “剩下的留着当明天早饭。微波炉转一下还能吃。”

    她把饭盒盖好,放进那台二十五块的微波炉旁边。

    “他手那样还能上班吗?”卡西问。

    “不能。后厨的活全要碰水。”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林恩确实不知道。

    他只治得了烫伤。

    第四周,帮厨没来还钱。

    几天后,阿琼打电话来确认药物消耗,林恩顺便问了一句。

    “那个尼泊尔人啊……”

    “怎么了?”

    “被ICE抓了。”

    林恩拿着一次性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他老板举报的。”

    “手臂上裹着纱布不能干活,餐馆老板怕他去申请工伤赔偿,先下手为强。打了个匿名电话给ICE,说店里有非法移民。”

    林恩沉默了几秒。

    “人在哪?”

    “伊丽莎白拘留中心。”

    阿琼说的是新泽西那个联邦移民拘留设施,“进去容易,出来难。等排上移民法庭,最快也得三四个月。”

    “他的伤……”

    “跟你没关系了,大夫。”

    阿琼打断他,“有新活,泽西城那边,明天晚上。”

    电话挂了。

    林恩站在废弃加油站的水泥台子上,手机握在手里。

    伊丽莎白拘留中心。

    他在大都会的急诊轮转时听同事聊起过那地方。

    超员收容,几百号人挤在设计容量一半的空间里。

    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纸面上说是“确保及时和适当的医疗服务”,实际上一个护士要管两百多号人。

    帮厨的伤需要每天换药,需要保持干燥。

    需要继续用抗生素压住感染窗口期。

    那种地方,别说每天换药了。

    能不能找到一块干净纱布都是问题。

    二度烫伤创面一旦在不洁环境中暴露,绿脓杆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定植。

    然后是创面液化、脓毒血症、全身炎症反应。

    然后是器官衰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恩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帮厨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臂,想起那一饭盒咖喱角,想起那堆一美分的硬币。

    创面红润,肉芽饱满,再过两周就能完全愈合。

    他是真的治好了。

    但那又怎样?

    那条手臂的主人,现在蹲在一个连干净水都不一定有的铁笼子里。

    而举报他的那个黑心老板,此刻大概正在后厨里训斥新来的、同样没有身份的替代品。

    林恩把一次性手机的SIM卡取出来,掰断,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他跳下水泥台子,走向救护车。

    卡西正坐在后挡板上,翘着腿,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她面前摊着那本星巴克笔记本,正在统计本周的净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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