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问船夫要来了麻绳,让阿蛮系在窗闩上。
阿蛮虽然不明她的用意,还是照做了。
“然后呢?”阿蛮问。
“然后把窗户关上,但不闩上。”齐昭站在船厢外的过道上,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阿蛮依言关上窗户,只留一条细缝,又按齐昭的指示将麻绳从窗户顶上的缝隙塞了出去。
齐昭接过麻绳,攥在手里试了试力道,开始小心翼翼拉扯。
麻绳在窗框的木头上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蛮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齐昭模糊的身影。
突然,齐昭猛地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麻绳从窗闩上脱落。
与此同时,失去了牵制的窗闩瞬间落回凹槽里。
最后一扇窗户,就这样从外面被闩上了。
阿蛮目瞪口呆,快步走到门边拨开门闩冲了出去。
“阿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你太厉害了!这样就能证明柳莺儿不是自杀了吧?”
齐昭摇了摇头。
她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梦提前预设了柳莺儿他杀的事实,才能另辟蹊径,并非她比官府专业多少。
“这只是证明了密室人为的可能性。”她说,“但可能性不能作为证据。”
阿蛮的兴奋劲儿被浇灭了一半。
“他杀需要证据,需要凶手,需要动机。”齐昭收拢麻绳,准备一会儿还给船下的船夫,“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阿蛮泄了气:“那怎么办?”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湖面上渐散的雾气,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过身:“走吧,去教坊司。”
——
教坊司在东城,是京城官办的乐舞组织,专门培养乐师舞伎,为宫廷和各种官方场合服务。
柳莺儿生前就在这里。
教坊司的大门不算起眼,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垂花门,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东西两侧是成排的厢房,隐隐能听见丝竹之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穿着绿色官服,面相斯文,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与音律打交道的柔和。
“在下教坊司音声博士孟青,”她听门房说刑部来了人,目光在齐昭和阿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阿蛮身上,“大人有何贵干?”
阿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主事之人,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她。”
她指了指齐昭。
孟青的目光转向这个面色苍白的羸弱女子,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失敬失敬,大人怎么称呼?”
“齐昭。”齐昭开门见山,“孟博士,我们是想来打听柳莺儿的事。”
孟青叹了口气,侧身引路:“两位请随我来。”
她将两人带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命人上了茶,这才开口道:“莺儿这孩子……可惜了。”
“她在教坊司多久了?”
“十三年了。”孟青道,“她是七岁那年被父母卖进来的,那时候瘦瘦小小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一开口唱歌,所有人都惊了。”
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嗓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唱得好,在教坊司一直拔尖,还常常被选进宫里表演。”孟青顿了顿,“只可惜……”
阿蛮好奇追问:“可惜什么?”
孟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可惜她长得太普通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给两人看。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但也就是端正清秀而已。
在一群莺莺燕燕、各具风情的歌女舞伎中间,确实显得太过寡淡了。
“就因为这个,她没少受欺负。”孟青叹了口气,“那些记恨她唱得好的人,就拿她的长相说事,什么难听说什么,还要特地拿在她面前说,我也是管不过来。”
齐昭看着画像,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这些在意吗?”
“怎么不在意?”孟青道,“女孩子家,哪有不在乎自己容貌的?她每日梳妆都要用很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遍描眉画唇。”
“她也因此独来独往,总是形单影只。”
孟青苦笑:“要我说啊,或许她真是心底因此有了执念,才会做出那等事来,对自己那么狠。”
齐昭问:“你也觉得柳莺儿是自杀吗?”
孟青点点头:“她这些年心里苦,我都知道。”
“这世间哪有女子不想生的好看些?偏偏老天给了她一副好嗓子,却没给她一张好脸。”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又问了一句:“孟博士,柳莺儿在教坊司这些年,和谁有过矛盾?”
孟青想了想:“她能避着都尽量避着了,要说还有谁的话……她和云罗的关系不太好。”
“云罗是谁?”
“也是教坊司的歌女,”孟青道,“和莺儿同年进的教坊司,两人都是唱曲的,一直较着劲。”
“云罗长的漂亮,但嗓子不如莺儿,宫里的贵人来了,往往选莺儿的多,她心理不平衡,没少找莺儿的麻烦。”
“莺儿性子软,从来不跟她争,但她不依不饶的,这些年闹了不少次。”
“这个云罗,现在在教坊司吗?”
“在的,”孟青道,“姑娘要见她?我去叫。”
孟青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带回来一个年轻女子。
云罗确实生的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光潋艳,身段也窈窕,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民女云罗,见过二位大人。”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小心翼翼地打量齐昭和阿蛮,“不知大人唤民女来,所为何事?”
齐昭没有拐弯抹角:“听说你与柳莺儿不和?”
云罗猛地抬起头,紧张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柳莺儿的死与民女有关?”
齐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阿蛮也配合着板了一张脸不说话。
云罗咬唇:“大人,虽然民女与柳莺儿有过节,但她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是来问罪的。”半晌,齐昭才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究竟为什么不和。”
云罗沉默了好一会儿,见齐昭似乎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豁出去一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说就说,反正人都死了,又不是我干的,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大人,柳莺儿她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