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的指尖在地毯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枯叶。她的头歪向沙发一侧,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条米白色丝绒长裙下摆还沾着酒渍,在偏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像是被遗弃在热闹边缘的一件旧物。
主厅的音乐还在继续,肖邦的《夜曲》流淌在空气里,人们举杯谈笑,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发生一场无声的崩塌。
直到一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句:“让开。”
两个原本站在通道口闲聊的男宾下意识侧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穿过人群,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傅斯年大步走进偏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了半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紧绷。他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只用了不到两秒就锁定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蹲下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手探她颈侧脉搏,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眉头猛地一拧。随即脱下西装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然后一手托肩、一手抄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胸口,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清颜。”他低声唤,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回应。
他站起身,抱着她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假意关切的招呼:“傅总?哎呀你怎么来了!她是不是喝多了?我刚才还劝她别空腹喝酒呢……”
傅斯年脚步一顿,缓缓转头。
林总监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妆容依旧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普通的醉酒意外。
可她不知道的是——
监控画面早在十分钟前就传到了傅斯年的手机。
他亲眼看着她三次调换杯子,看着她把那杯加了料的酒递到苏清颜手里,看着她装模作样地道歉、又“好心”送上替换饮品。
他也看到了苏清颜试图离开、却因药物作用逐渐失控的全过程。
而现在,这个人居然敢在他面前演戏。
傅斯年眼神未动分毫,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晴雨:“你递给她的那杯酒,成分检测报告三分钟前刚到我手机上——地西泮衍生物,剂量足够让人昏迷。你在服务台换了三次杯子,每次间隔不到十五秒。全程监控拍着,连声音都录得一清二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你说她喝多了?”傅斯年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玻璃,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今天总共喝了不到一口酒。何况你该清楚,她从不碰陌生人递来的东西——除非对方看起来毫无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一个刚刚落选晋升、对公司总裁心怀怨恨的女人。”
林总监脸色瞬间煞白。
“我没有!我只是……好心帮忙!”
“好心?”傅斯年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特意选在艺术展区动手?因为她在那里最放松警惕。为什么用镇静剂而不是更激烈的药?因为你想让她出丑但不至于送医,这样既能打击她,又能让我难堪——对吧?”
他说完这句,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林总监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洒出几滴金色液体,落在地毯上,像泼了一滩胆汁。
傅斯年抱着苏清颜一路穿过大厅,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有人认出他,刚想打招呼,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冷意逼得闭上了嘴。安保人员早已接到指令,提前清空了通往出口的通道。前台处两名黑衣保镖守着门,见他出来立刻拉开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
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拉开车门,低头等他上车。
傅斯年弯腰,小心地将苏清颜放进后座,自己紧跟着侧身坐入,一手揽住她肩膀,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胸前。车内暖光亮起,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眉心深处未散的怒意。
他低头看她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我在了。”他说,声音极轻,像怕吵醒一场噩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驶离会所。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苏清颜的身体微微发抖,呼吸仍有些不稳。傅斯年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把领带彻底扯松,然后从车载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后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扶起她一点,凑到她唇边。
“喝一口。”他低声说,“没事了,喝点水。”
她本能地抿了一口,喉头滚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头。
傅斯年收回水瓶,放在一边,重新把她搂紧了些。他的手臂环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背,能感觉到她在轻微颤抖。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话记录停留在九点二十六分。
那是她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我到了,里面挺热闹的。”她说。
“注意安全。”他回。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随手扔出去的一句客套话。
可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希望他多关心她一点,哪怕只是多叮嘱一句“别喝别人给的酒”。
他没做到。
但他现在回来了。
而且永远不会让她再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助理的消息跳出来:【A级预案已启动,林某人账户权限全部冻结,法务组正在整理证据链,预计明天上午提交起诉材料。】
傅斯年快速回复:【加一条,她经手的所有项目立即移交,团队重组,不留任何缓冲期。我要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像是还在梦里挣扎。他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一点湿痕,动作难得温柔。
“谁让你欺负我老婆。”他喃喃道,不是问谁,更像是对自己说。
车子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但她受的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些人以为豪门太太只是花瓶,以为可以随便拿捏一下泄愤;有些人觉得傅斯年再厉害也管不到私生活,趁机踩一脚还能显摆自己有胆量。
他们错了。
他可以对外保持风度,可以在董事会上笑着谈合作,可以在饭局上敬酒寒暄。
但谁要是动他认定的人——
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更何况,这次动的是苏清颜。
那是他新婚第一天,就在心底郑重立誓,要拼尽一生去守护的女人。
是他明明签的是契约婚姻,却在看到她第一眼就心跳失控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安保主管发来的现场视频截图:林总监被两名保镖带出会所,脸色惨白,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还想挣扎,嘴里喊着“你们不能这样”,可没人理她。
傅斯年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锁屏。
他不稀罕看她狼狈的样子。
他只想知道怀里这个人什么时候醒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防止急刹时她撞到车壁。
“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回家。”他低声说,“你想吃宵夜我给你做,想哭我也让你哭。但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准一个人硬撑。听见没有?”
当然,她没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她听得见。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会记住他的声音。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城西高速入口。这段路车少,路灯稀疏,窗外一片漆黑。车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傅斯年闭了会儿眼,缓了缓紧绷的神经。
刚才冲进会所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晚到一分钟,她会被带到哪里?如果没人发现她异常,她会不会被人趁机带走?如果那杯药剂量再大一点……
他不敢想。
所以他必须快。
再快一点。
他甚至让司机闯了两个红灯,应急车道走了三公里。交警系统那边自有集团法务去处理,罚款他照交,但那一刻他顾不了那么多。
他是东方集团的继承人,是商界人人敬畏的傅总。
可在她出事的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急着救老婆的男人。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医院方面的回复:【初步评估为轻度镇静剂中毒,建议观察六小时,无需洗胃。若患者清醒后无剧烈头痛或呕吐症状,可居家休养。】
傅斯年看完,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身体没问题。
心理上的阴影,他会一点点帮她抹掉。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不知何时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找到了安全感的来源。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不再冒冷汗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正常。
“乖。”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她眼皮动了动。
傅斯年立刻屏住呼吸。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石……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且颤抖的鼻音,像只受了惊的小兽,可怜巴巴的。
“我在。”他马上应,“别怕,我接你回家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眼前是不是幻觉。几秒后,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抱我。”
傅斯年没犹豫,直接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她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皮肤上。她的手也慢慢抬起来,抓住他衬衫前襟,攥得死紧。
“我好怕……”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发抖,“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你。就算你被人带到国外,我也会把你抢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傅斯年轻轻拍她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了,都过去了。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以后谁敢对你不敬,我都让她滚出这个行业。”
她点点头,仍旧没抬头。
过了片刻,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监控。”他说,“我看了一路。从她第一次换杯子开始,我就知道了。”
她身子一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都……知道了?”
“嗯。”他坦然承认,“看到她骗你了,看到你摔倒,看到你想打电话却按不准号码……”他嗓音低下来,“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她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胡说。”他立刻反驳,“你有什么错?你是受害者。该说对不起的是她,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她抽噎了一下,没再争辩。
他知道她在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才会被人欺负。
可他不想让她这么想。
她不需要变得多厉害才能被保护。
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够了。
“睡吧。”他轻声说,“我们还在路上,到家还得二十分钟。”
她点点头,眼皮又开始打架。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你要一直……这么护着我啊……”
“当然。”他答得毫不犹豫,“一辈子都这样。”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下,然后彻底陷入沉睡。
傅斯年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模样,终于也放松下来。
他低头亲了下她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城市的夜色,驶向属于他们的家。
车内灯光柔和,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一手环着她,一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指节仍有未散的力道。
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动苏清颜,等于捅傅斯年的马蜂窝。
不是吓唬人。
是实打实的后果。
他不怕树敌。
他只怕她受伤。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助理发来最终确认信息:【林某因涉嫌投毒已被警方带走调查,警局已立案。目前媒体尚未披露相关消息,我们会持续监测舆情动态,有新进展第一时间同步。】
傅斯年看完,把手机彻底关机,扔到一边。
他不想再听任何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
他现在只想好好抱着怀里这个人,把她平安带回那个有灯、有热水、有他守着的家。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减速停下。
司机回头等指示。
傅斯年没动,低头看她熟睡的脸。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也不皱了。
他轻声说:“再等等。”
司机识趣地没说话,默默熄火,下车去开门。
傅斯年就这么抱着她,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她就不会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