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河阳城的青石板街道上,行人稀疏。林茵茵抱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袱,里面装着龙昊还给她的七星蕴神草木盒、那沉甸甸的五百两银子,以及玄清漪等人赠予的些许银钱和首饰,独自一人,站在了城东通判府那气派而森严的朱漆大门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晨露的湿意,也压不下心头的忐忑与那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昨夜几乎无眠,辗转反侧,最终,对安稳的渴望、对慕容白那点模糊的倾慕、以及对前路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对玄清漪等人的愧疚与不舍,促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她告诉自己,留下,是为了安身立命,是为了不再漂泊,与慕容公子……只是,只是恰好他在此地,能给她一个暂且的依靠罢了。
她鼓起勇气,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敲打在她自己的心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边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眼神精明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普通、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小姑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找谁啊?这么早?”
“这位大哥,”林茵茵连忙福了一礼,声音怯生生的,“我……我找慕容白,慕容公子。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林茵茵求见。”
“林茵茵?”门房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见她衣着寒酸,语气更显冷淡,“公子爷还没起呢!再说,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林茵茵咬了咬下唇,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门房手里,低声道:“大哥行个方便,就说是昨日同游落霞坡的林姑娘,有要事求见公子。”
门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霁,又听她提到“同游落霞坡”,似乎与公子有些关联,这才道:“等着吧,我进去问问。”说着,又缩回头,关上了小门。
林茵茵的心悬了起来,紧紧抱着包袱,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慕容白会不会见她,见了面又会如何。她只知道,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
通判府内,听雪轩。
慕容白确实已经起身,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对着一本古籍出神,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索然与失望。昨日苏婉清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他与那位气质清冷如仙的玄小姐的“交集”戛然而止。他派人去打探玄清漪等人的动向,得知他们似乎有离开河阳的意向,这让他心中更添烦闷。玄清漪……那隔着面纱也难掩的风华,那清冷自持的气度,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相比之下,苏婉清的骄纵,林茵茵的怯懦,孟云兮的天真,都显得……索然无味了。
就在这时,贴身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公子,门外有一位姓林的姑娘求见,说是昨日同游的林茵茵姑娘,有要事相商。”
“林茵茵?”慕容白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了,是那个跟在玄清漪身边、容貌清秀、性子怯生生的姑娘。她来做什么?还这么早?他本能地有些意兴阑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若非与玄清漪有些关联,他根本不会记得。但转念一想,她既然是跟玄清漪一起来的,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玄清漪的消息?或者,玄清漪让她带了什么话?
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慕容白淡淡道:“请她到偏厅等候。”
“是。”
…………
林茵茵被门房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小巧精致的偏厅。厅内陈设典雅,熏着淡淡的檀香,与清源客栈的质朴截然不同。她局促地站在厅中,不敢坐下,心中既期待又害怕。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慕容白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但细看之下,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审视。
“林姑娘,一早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慕容白在主位坐下,示意林茵茵也坐,语气温和,却透着距离感。
林茵茵紧张地绞着衣角,在旁边的绣墩上挨了半边坐下,低垂着头,不敢看慕容白,声音细若蚊蚋:“慕……慕容公子,打扰了。茵茵……茵茵是来……是来……”她事先想好的说辞,在见到慕容白本人后,竟一时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慕容白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林茵茵感觉如同被剥开了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茵茵……茵茵与玄姐姐他们……分开了。”林茵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带着水光,楚楚可怜,“茵茵不想再随他们四处漂泊了,想……想在河阳城寻个安身之所。昨日……昨日蒙公子不弃,曾说府上……或可添置侍女……茵茵斗胆,想来求公子收留!茵茵什么都会做,端茶递水,洗衣扫地,绝不敢偷懒!只求公子给茵茵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处!”说着,她站起身,便要跪下行大礼。
慕容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闪而逝的讥诮,但很快被温和所取代。他虚抬了抬手:“林姑娘不必多礼。”他并没有立刻扶她,也没有让她跪下,只是用话语阻止了她的动作。
果然如此。慕容白心中冷笑。又是一个试图攀附的女子。只是,这林茵茵,比起苏婉清,手段拙劣得多,心思也浅显得多。她与玄清漪分道扬镳,独自前来投靠,无非是看中了他通判公子的身份和财力,想寻个依靠。至于她口中对玄清漪等人的“感激”,恐怕也有限得很。这种女子,他见得多了。比起玄清漪那清冷自持、难以捉摸的风采,眼前这怯生生、试图用眼泪和柔弱博取同情的林茵茵,简直如同路边的野草,平淡无奇。甚至连苏婉清那种带着刺的玫瑰,都比她更有滋味些。
收留她?慕容白心中快速权衡。好处是:第一,确实多一个侍女,府里不缺这口饭。第二,她毕竟与玄清漪同行过,或许能从她口中套出些关于玄清漪、乃至那个深不可测的龙公子的信息。第三,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掌控起来易如反掌,或许在某些时候,能作为一枚棋子。坏处是:几乎为零。最多是苏婉清那边可能有点小麻烦,但他自有办法应付。
“林姑娘既然有此心意,慕容府倒也非不容人之地。”慕容白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只是,府中规矩严谨,侍女也需恪守本分,不可逾越。林姑娘若真心想留下,需得签下活契,听从管家嬷嬷安排,你可愿意?”
活契,并非卖身死契,有一定自由,但也要受主家约束。这对林茵茵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她原本以为,能做个粗使丫头就不错了。
“愿意!茵茵愿意!”林茵茵连忙点头,眼中涌出欣喜的泪水,“多谢公子收留!茵茵一定恪守本分,用心做事!”
“既如此,我便让管家嬷嬷带你去安置。”慕容白唤来丫鬟,吩咐了几句,便对林茵茵道:“林姑娘先去安顿吧,有什么需要,可对管家嬷嬷说。”
他的态度,客气而疏远,完全是对待一个普通下人的姿态,与昨日同游时那温和体贴的“贵公子”形象,判若两人。
林茵茵心中微微一沉,有一丝失落划过,但很快被找到安身之所的喜悦冲淡。她再次道谢,跟着丫鬟退出了偏厅。
看着林茵茵离去的背影,慕容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玄清漪……你终究是走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至于这个林茵茵,暂且养着吧,或许,哪天能派上点用场。
…………
与此同时,河阳城南下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孟云兮扒着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河阳城轮廓,小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也不知道茵茵姐现在怎么样了……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举目无亲的,那个苏小姐看起来又那么凶……慕容公子……会照顾好她吗?”
碧荷和青黛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她们是过来人,经历过风尘,看人看事比孟云兮透彻得多。青黛低声道:“云兮小姐,人心难测。慕容公子……毕竟是官家公子,林姑娘……唉,只怕前程难料。”她们心中清楚,林茵茵的选择,多半是冲着慕容白去的,但豪门深似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要攀上高枝,谈何容易?最大的可能,不过是沦为玩物,或者被正室夫人轻易碾碎。想到自己二人,若非遇到龙公子和玄小姐,命运恐怕比林茵茵好不了多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感慨,也更加庆幸自己跟对了人。虽然未来跟随龙公子,注定风险重重,但至少,龙公子待人宽厚,玄小姐也并非刻薄之主,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与格局。跟着他们,或许前路艰险,但看到的天地,绝非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可比。
玄清漪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但孟云兮和碧荷青黛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林茵茵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那女子心性不够坚韧,易受外物所惑,又对慕容白存了不该有的幻想,留下是必然。至于她的命运?玄清漪心中毫无波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玄清漪的目标,是辅佐真龙,母仪天下,这等儿女情长、后宅争斗,在她眼中如同蝼蚁争食,不值一哂。她唯一在意的,是身旁闭目调息的龙昊。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是值得她倾尽所有、乃至押上玄家未来去辅佐的君王。风险?自然是有的,逆天改命,岂是易事?但与之相比,那母仪天下、光耀玄氏门楣的荣光,以及……与身旁这人并肩俯瞰山河的未来,值得她赌上一切。
另一辆马车上,龙昊静坐如山。《九转混沌神龙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对于林茵茵的选择,他并无多少感触。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他赠银赠药,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她投靠慕容白是福是祸,那是她自己的造化。他此刻的心思,更多沉浸在功法修炼以及对前路的推演上。江州之行,关乎五行本源,也必将牵扯更多势力。河阳城的短暂停留,救下汐月,得罪了那神秘黑袍人,或许已埋下了一些隐患。但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步步荆棘。唯有不断提升实力,方能应对一切变局。至于身边这些女子……玄清漪心智坚定,可堪大用;孟云兮心思单纯,稍加引导即可;碧荷青黛忠心可用;夜昙花更是利刃。如何用好她们,也是他需要考虑的一环。感情?对他而言,太过奢侈。至少,在登临绝顶、解开身上所有谜团之前,他不会让儿女私情羁绊脚步。
夜昙花依旧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守在龙昊车驾旁。她的世界很简单,龙昊的意志,便是她的方向。龙昊要她杀人,她便杀人;龙昊要她护卫,她便护卫。其他一切,与她无关。
车轮滚滚,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驶向未知的南方。河阳城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成为一段或甜或涩的回忆。而对林茵茵而言,她选择留下的那座城池,等待她的,是温柔乡,还是无情冢?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但此刻,在通判府某个偏僻的下人房里,林茵茵抚摸着怀中那装着五百两银票和七星蕴神草的包袱,看着窗外陌生的庭院,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惶恐,也有一丝终于“安定”下来的虚幻安全感,以及,对那位温和公子或许会垂怜的、渺茫的期盼。她却不知,她所期盼的“良人”,此刻正在书房中,对着玄清漪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暗自神伤,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棋子。命运的岔路口,已然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