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砚就揣着季无涯给的腰牌,往后山禁地走。
藏书楼后山有三处禁地:镇妖塔、锁剑窟、藏经阁。镇妖塔封着大妖,锁剑窟镇着凶兵,都不是他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藏经阁,据说收着学宫千年来积攒的典籍秘录,或许能找到应对金丹的法子。
山路很陡,青石台阶上生着滑腻的苔藓。晨雾还没散,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苏砚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翻来覆去看那块青玉腰牌。正面“监天”,背面“察”,字迹古朴,触手生温。
他想起季无涯那双眼睛。温和,但深不见底。
“想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苏砚一惊,回头,看见谢子游叼着根草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笑嘻嘻的。
“谢师兄……”
“别谢师兄了,叫谢哥。”谢子游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那雾气里的山路,“藏经阁那地方,不好进。守阁的老邬,脾气比我还怪,你小心点。”
“老邬?”
“嗯,姓邬,没人知道全名,都叫他老邬。”谢子游吐掉草茎,“那老头在藏经阁守了少说三百年,辈分高得吓人。我师父见了他,都得叫声邬老。你进去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别乱看,让你看什么就看什么,让你什么时候走,麻溜点走。”
苏砚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尽头出现一座阁楼。三层,木结构,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响。楼前有棵老松,树下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盹。
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头发花白,乱糟糟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着,怀里抱着根油光发亮的木杖。
谢子游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就他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自己过去。”
苏砚深吸口气,走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弟子苏砚,见过邬老。”
老头没睁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砚从怀里掏出腰牌,双手递上:“弟子奉监天司季大人之命,入阁查阅典籍。”
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眼腰牌,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季无涯那小子,又往我这儿塞人。”
苏砚没敢接话。
老头伸出鸡爪似的手,拿过腰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睁眼。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看向苏砚时,却让苏砚心头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看透了。
“赤阳石心?”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有点意思。进来吧。”
他拄着木杖起身,颤巍巍走到阁楼门前,摸出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黢黢的,飘出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老头侧身让开:“一楼,西边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层,有你要的东西。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苏砚愣了愣:“弟子还没说想找什么……”
“你丹田隐痛,气息虚浮,是想找对付金丹的法子,对不?”老头斜他一眼,“进去吧,别磨蹭。”
苏砚心头震撼,不再多问,躬身一礼,迈步进了阁楼。
身后门吱呀关上,光线暗下来。苏砚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阁楼里的景象。
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竹简、玉简,有些还捆着绳子,挂着木牌。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墨香,又像是药味,还混着点霉味。
他按照老头说的,往西走。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第三排架子在最里面,靠着墙。苏砚蹲下身,看向最底层。
那里没有书,只有个落满灰的藤条箱子。
苏砚皱眉,但还是把箱子拖了出来。箱子没锁,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手稿,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没有书名,开头就是一行字:
“余纵横天下三百年,未尝一败。然金丹之道,实乃枷锁。欲破枷锁,唯有……”
后面字迹模糊,看不清了。苏砚心跳加快,往后翻。手稿里记载的,是一种名为“逆脉诀”的功法。按上面所说,这功法可逆运真气,强行冲开经脉限制,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但代价极大。
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更可怕的是,这功法一旦开始运转,就停不下来,要么敌死,要么己亡。
苏砚一页页翻着,手心里全是汗。手稿里还夹着几张图,画着人体经脉,红线标出真气逆行的路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是运功时的心得和警告。
其中一页,用朱笔写了四个大字:
“慎之!慎之!”
墨迹深红,触目惊心。
苏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手稿,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不练?”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苏砚猛地回头,看见老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拄着木杖,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弟子……”苏砚喉咙发干。
“这东西,是三百年前一个疯子留下的。”老邬慢悠悠地说,“那疯子也是个杂役,跟你一样,被人逼到绝境,跑到这儿,找到了这箱子。他练了,出去把仇家全杀了,自己也废了,躺了半个月,死了。”
苏砚沉默。
“但你跟那疯子不一样。”老邬忽然笑了,露出黄牙,“你有赤阳石心。那东西至阳至刚,能护住心脉,说不定能让你多撑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
苏砚深吸口气:“邬老,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啊。”老邬用木杖敲了敲地板,“跪地求饶,磕头认错,说不定周家那位大少爷心一软,留你条命。”
苏砚摇头。
“那不就结了。”老邬转身,拄着木杖往门口走,“路给你了,走不走,自己选。不过老头子劝你一句,命是自己的,功法是别人的。练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箱子里最底下,还有本小册子。是那疯子后来清醒时写的,记了点别的东西。你要看,就看。不看,就扔那儿。时辰到了,自己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光线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关上而消失。
苏砚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他重新蹲下身,打开箱子,把手稿全拿出来,果然,箱子最底下压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色封皮,没有字。
他翻开。
字迹和手稿一样,但工整了许多。开头写:
“余练逆脉诀三月,杀人十七,经脉损其六。自知命不久矣,故留此篇,供后来者鉴。”
“逆脉之道,凶险万分。然天下功法,本无正逆之分,唯有合用与否。余穷思三月,得一体悟:逆脉非为伤己,实为破限。人身有桎梏,天地亦有桎梏。逆脉,乃逆己身之桎梏,若佐以外力调和,或有一线生机。”
“余试以地心火淬脉,辅以寒玉镇心,然火毒侵体,寒玉裂心,终至功败。然此路或可行,唯需寻得至阳护心、至阴镇魂之物,阴阳调和,方可抵消逆脉之损。”
“又,余观洗剑池底,有异物镇封。其气至阴至寒,然内核炽热如火。若能得其一缕气息,以窃法引之,或可……”
字迹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是空白。
苏砚盯着最后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洗剑池底……异物……至阴至寒,内核炽热……
赤阳石心?
不,不对。赤阳石心是至阳之物,而那异物是至阴。但疯子说,内核炽热如火……
他猛地想起在池底,握住石心时,耳边那些声音,那些哭嚎,那些不甘。还有那冰冷刺骨的池水,和石心滚烫的温度。
阴阳两极,相生相克。
他放下册子,手有些抖。疯子说的“窃法”,是什么?难道是……
他想起自己握住石心时,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那不是他的真气,也不完全是石心的力量,而是从池底封禁之物中“窃”来的一缕气息。
如果……如果能控制那种“窃取”……
“时辰到了。”
门外传来老邬的声音。苏砚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他赶紧把东西收好,放回箱子,推进架子底下,起身朝外走。
推开门,天光已大亮。老邬还坐在松树下打盹,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看完了?”
“看完了。”苏砚躬身,“谢邬老指点。”
“指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老邬摆摆手,“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苏砚又行一礼,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邬慢悠悠的声音:
“小子。”
苏砚回头。
老邬还是没睁眼,但嘴角咧了咧。
“疯子那本册子,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空白之前,他写了句话,后来自己又涂掉了。我用显影粉试过,勉强能认出来。”
苏砚心头一跳:“什么话?”
老邬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说:‘我听见它在哭。’”
苏砚浑身一僵。
“谁知道呢。”老邬又闭上眼睛,挥挥手,“走吧,走吧。藏经阁里疯话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句。”
苏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深深一揖,转身下山。
山路上,谢子游等得无聊,正拿草茎编蚂蚱,见他下来,把编好的蚂蚱扔给他:“怎么样?找到法子了?”
苏砚接过草蚂蚱,握在手心。草茎粗糙,硌得慌。
“找到了。”他说,“但不知道敢不敢用。”
谢子游拍拍他肩膀:“怕什么,大不了我替你收尸。”
苏砚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两人并肩下山。晨雾散了,阳光照下来,有些刺眼。苏砚回头看了眼藏经阁,阁楼在晨光里静悄悄的,檐角的铜铃不再响了。
他握紧手心里的草蚂蚱。
疯子听见它在哭。
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