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魂剑斩下来的那一刻,苏砚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看”。
赤阳石心在胸口滚烫,那股热流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直冲眉心。眼前先是一黑,随即无数光点亮起,像是夏夜的萤火,又像是散落的星辰。
每一粒光,都是一缕剑气。
黑色的,猩红的,扭曲的,哀嚎的——那是裂魂剑十七年来饮过的血,吞过的魂,此刻在剑光中具现出来,张牙舞爪,扑向苏砚。
台下有人尖叫。
“是剑意化形!周显炼成了!”
“完了,那小子死定了……”
话音未落,苏砚睁眼。
他右手按在左胸口,五指成爪,狠狠一抓——不是抓向剑,是抓向自己的心脉。
逆脉诀,第一息。
“噗!”
一口血喷出来,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血雾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薄薄的光罩,勉强挡住裂魂剑的虚影。
剑光与血罩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千百个指甲在刮铁板。
周显冷笑,手腕一压。
“咔嚓。”
血罩碎了。
裂魂剑的虚影也暗淡了几分,但依旧斩落,直劈苏砚天灵。
苏砚不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短刀横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眉心。
逆脉诀,第二息。
“嗡——”
体内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弓弦崩到极限,又像是瓷器在冰水里炸裂。苏砚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充血,是真的在发光,赤红如血。
“燃血?”台下有人惊呼,“他疯了!”
“不是燃血,是逆脉!是藏经阁里那本禁术!”
“他不要命了?!”
苏砚听不见。他耳中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撞钟。赤阳石心的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逆行的真气像脱缰的野马,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碎裂。
痛。
但他笑了。
短刀迎着剑光向上撩起,刀身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流转。
“铛——!”
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不是脆响,是闷响,像一柄铁锤砸在牛皮鼓上。
苏砚脚下的木板寸寸碎裂,整个人陷下去半尺。但他没退,短刀死死架住裂魂剑,刀身上火星四溅,暗金色的光晕与黑色的剑芒纠缠在一起,相互吞噬。
周显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力。别说一个练气杂役,就是筑基中期,硬接也要重伤。可眼前这小子,不但接住了,而且——刀没断。
不,不止。
周显感觉到,自己剑中的凶煞之气,在流失。不是消散,是被“吸”走了。顺着刀剑相交的地方,被那小子吸进体内。
“你在……偷我的剑气?”周显瞳孔一缩。
苏砚没回答。他喉咙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下去。逆冲的真气在体内乱窜,像千万把刀在刮骨。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钉在木桩里的钉子。
第三息。
他没有第三息了。
慕容清歌给的固元丹,药力只能护心脉三息。三息一过,经脉必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暴毙。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裂魂剑的凶煞之气入体,与逆行的真气碰撞,在赤阳石心的调和下,居然没有立刻炸开,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就像两股激流在狭窄的河道里撞在一起,互相撕扯,互相消磨。
苏砚等的,就是这撕扯的间隙。
他松开左手,短刀脱手,被剑光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但他右手更快,食指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周显胸口。
不是要伤人。
是要“偷”。
窃天手——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在洗剑池底,他就是用这种方式,从池底封禁之物那里,“窃”来了一缕气息,才炼化了赤阳石心。
现在,他要“窃”周显的剑。
不,不是剑,是剑意,是那十七年来温养裂魂剑的心头血,是那月圆之夜即将喷薄而出的,最精纯的剑煞。
“你找死!”
周显察觉到不对,想收剑,但来不及了。苏砚的手指已经点在他胸口,不重,像蜻蜓点水。
然后,周显觉得胸口一空。
不是受伤,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那东西他温养了七年,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现在没了,胸口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见苏砚的手指上,缠绕着一缕暗红色的气,像活物一样扭动。那是他今晚要用来祭剑的心头血,是他温养了七年的本命精粹。
“还给我!”周显眼睛红了,裂魂剑一横,横扫苏砚脖颈。
苏砚没躲。
他躲不开。逆脉三息已过,经脉里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他的意识。他只是本能地抬起左手,挡在脖子前。
“嗤。”
裂魂剑斩在左臂上,入肉三分,卡在骨头里。血溅出来,洒了周显一脸。
苏砚闷哼一声,右手却更快,那缕暗红色的气被他猛地按进自己胸口,按进赤阳石心所在的位置。
“轰——!”
赤阳石心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苏砚的感觉。那颗滚烫的石心,在接触到那缕剑气精粹的瞬间,像是被浇了油的炭火,轰然燃起。一股炽热到极致的力量,从胸口炸开,顺着破碎的经脉冲遍全身。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下透出暗金色的光,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周显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退三步,裂魂剑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嘴角渗出血丝。
那是本命精粹被夺的反噬。
台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苏砚还站着,左臂上卡着剑,血顺着剑身往下滴,在木板上积了一小滩。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上那股暗金色的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然后,光灭了。
苏砚晃了晃,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出来,这次是黑的,还带着内脏的碎片。
“他……赢了?”有人小声问。
“赢个屁,经脉全碎,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周显也……”
周显确实也不好受。本命精粹被夺,等于七年苦修废了一半。他捂着胸口,死死盯着苏砚,眼睛里全是怨毒。
“你……你竟敢……”他声音嘶哑,想往前走,但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台上两人,一个跪着吐血,一个跪着喘气,谁都没力气再动。
台下,周墨脸色铁青,一步踏出,就要上台。
“规矩。”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说话的是那个摇扇子的周文。他还在摇扇子,但脸上没了笑,眼神冷得像冰。
“生死台,旁人不得插手。”他说。
周墨僵住,回头看周文。
周文用扇子指了指台边那面阵旗:“锁灵阵还没撤,你上去,阵法反噬,不死也残。”
“可大公子他……”
“大公子还没死。”周文看向台上,眯起眼,“而且,那小子也快不行了。让他们自己了结。”
周墨咬牙,退了回来。
台上,苏砚在喘气。每喘一下,胸口都像被刀捅。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经脉碎了七七八八,内脏也在出血。要不是赤阳石心吊着,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他还握着那缕剑气精粹。
那东西在他胸口,像一颗火种,烧得他浑身滚烫。但他能感觉到,赤阳石心在“消化”它,一点一点,把那缕精粹吞噬,转化成一股温热的能量,在修复他破碎的经脉。
很慢,慢得像蜗牛爬。
但确实在修复。
他抬起头,看向周显。
周显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
“你……死定了……”周显喘着粗气说。
苏砚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左臂还卡着剑,他咬着牙,右手握住剑柄,一点一点,把剑从肉里拔出来。
“嗤啦——”
剑刃刮过骨头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剑拔出来了,血喷得更凶。苏砚撕下衣摆,胡乱缠在伤口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裂魂剑。
剑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唤主人。
苏砚握紧剑,看向周显。
“该我了。”
他说。
然后,他拖着剑,一步一步,朝周显走过去。剑尖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血痕。
周显想站,但站不起来。他想喊,但喉咙发干。他只能看着苏砚走过来,看着那把本该属于他的剑,一点点抬起,对准他的咽喉。
“住手!”
台下,周武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怒吼,开山斧抡起,就要劈开锁灵阵。
但有人比他快。
一道青影闪过,慕容清歌不知何时出现在台边,手里多了一柄短剑,剑尖点在那面阵旗上。
“规矩。”她重复了周文的话,声音清冷,“生死台,旁人不得插手。”
“你算什么东西!”周武怒吼,斧头转向,劈向慕容清歌。
慕容清歌没动。
因为另一道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谢子游。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铁算盘,哗啦一抖,算珠乱响。
“周家的,要打架,我陪你啊。”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人下手没轻重,打坏了,你得赔。”
周武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但看着谢子游手里的铁算盘,又看了看慕容清歌手里的短剑,最终还是没动。
他知道,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打不过。
台上,苏砚的剑,已经抵住了周显的喉咙。
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渗出来。
周显终于怕了。
“等等……等等……”他声音发抖,“我认输……我认输!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很多事。想起洗剑池底那些枯骨,想起老邬说的那些话,想起慕容清歌给的药,想起谢子游说的“打不过就跑”。
但他没跑。
他站在这里,剑抵在仇人喉咙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
“我要的,”他说,“你给不起。”
剑往前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