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在搞什麽!”吉尔坦愤怒地锤着桌子,“何止斯文无存可以形容,简直是野蛮的躁动。这群人以为自己在搞古希腊的酒神祭祀吗!”
“这种事情怎麽样都好,快点过来帮忙搬魔具副会长。”一旁的粉发双马尾姑娘说。
“浅见你不要管,我一定要说出来!”吉尔坦大声道,“社团招新才不是这麽混乱的活动。所谓社团的前身是代表着魔法师们悠久传承的魔法结社,入会者不仅要身穿传统法师长袍参加面试还要通过隐秘入团仪式的考验,将这历代传承的文化瑰宝用酒精污染简直是呜一”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浅见晴抄起一瓶真心酒,如投枪般掷出,正投进副会长大张的口部。她随後飞跃而起以打击感十足的灌篮姿势拍打酒瓶,将大半支酒一口气灌进副会长的嘴里。
吉尔坦口吐白沫:“咕噜噜噜噜………”
“小晴,副会长好像快死了。”猫头鹰人说。
“心胸狭隘的家夥活该在路边死掉。”小晴抬脚踹着副会长,“闹脾气还找理由看着真是丢人,给我说实话!”
吉尔坦吐着真心酒干嚎:“可恶!我也想下去参加派对啊,为什麽这次又没能赢过会长!!”“看吧,你就是这点不行。”
猫头鹰人歪头:“副会长想去就下去玩呗,大家都不会说什麽的。”
“不可以!我是学生会仅存的斯文了,我不能舍弃组织最後的底咕噜噜噜噜”
“很好,给白痴副会长再来一瓶!”小晴喊道,“两瓶不够就三瓶,灌到他喝嗨为止!”
“好哦,大姐头!”
在学生会尖兵队(旧称礼仪部)名下打工的大汉们架起副会长,乐嗬嗬地从白云边缘跳了下去。云团随之抖了一抖,轻飘飘的白色地面如果冻般起伏。
这是一大团位於学院上空的云朵,数百平米的面积足以撑起一座小楼。小晴和猫头鹰正指挥着来自其他社团的苦力们搭建楼阁,而学生会长和她的老朋友站在云团边缘,遥望着在盘山路上圈圈行来的醉酒长队。“今年的新生格外愉快啊。”会长说。
“那几个愉快过头的家夥就是本届的大天才。”明宵耸耸肩,“有没有感到後悔啊?学期初要是不翘班的话,他们心中的强大学姐形象就是你咯。”
“完全没有,我和你不一样,对和低年级小男生黏黏糊糊没有兴趣。”
明宵抓她的腰:“说谁呢说谁呢!”
“是呀,满脸“看我们家孩子多厉害’的究竟是谁呢?”会长闪过她的妖爪,“说正经的,前几天忙过头了,这个月才有点时间搞社团。”
“怎麽,哪个笨蛋神明去外界了?还是说又是「学者’们?”
“幻灵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会长不置可否,“几个老问题户也需要注意……伏岳山那个垃圾堆就不说了,巨神海的风暴近年愈演愈烈,而圣森的冰女王越发严苛,我认为她迟早失控。”
明宵闻言一阵牙酸:“这都不是女大学生该考虑的事……”
“你能有点社会责任感吗女大学生小姐?”
“我能安安稳稳在大秘境窝着就已是对世界和平的绝佳贡献了!”明宵义正词严,“你也要学着放松一下,天天板着脸有什麽意思,搞了酒会就一起喝酒去。”
会长晃着小酒瓶:“留着和有趣的人喝吧。”
她们一同望向云端之下,酗酒者们的游行已步入校园之内,最前方白衣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第78种~”吕文均发出奇妙的高音,“目标是喝到一百种!”
佩尔希卡嫌弃:“你索性变成一只生霉菌的酒罐算了。”
“不也很好嘛,带着满腹美酒晃来晃去,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要如意啊。”
他傻笑着,昂首高呼:“会长在吗?”
“会长在吗!”队列中的众人一同起哄。
这条闹闹哄哄的队伍走完了一圈圈的盘山路,如同狂乱的巨蟒般冲进校园。期间维尔萨顺利找到了英杰武艺社,正和体型壮硕的老哥们一同畅饮,而法里斯冲进了魔艺造型社的小摊,将一个大酒罐子扣在柴洛的脑袋上。
“法里斯你丫完蛋了!我要把这个罐子原封不动地塞进你的xx里!”柴洛呐喊。
“来啊混账社长,看我把你灌成壶人!”
魔艺造型社的白痴们以此为契机开始了又一次斗殴,彰显着格外友好的社团氛围。没来得及加入乱战的醉鬼们则跟在吕文均身後,一同呼唤着会长的名字。
“实验楼里没有!”“教学楼不让进。”“图书馆的学长被赶出来了!”
可是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学生会的众人,长蛇队列在迷茫中交缠打结,咬着自己的七寸与尾巴。在这分外混乱的场景中,只有佩尔希卡还维持着清醒,她高高指向天空。
“不就在哪里吗。”
醉鬼们的视线纷纷抬起,却见逐渐暗下的天空上飘起了一座金红色的阁楼。那是名副其实的空中楼阁,建立在随风飘舞的云端之上。结束工程的学生会成员们将一团团小云彩撒下,成为通往楼阁的虚浮的阶梯。吕文均变身跃起,踩着云梯扶摇直上,不忘抓着佩尔希卡的手。
“小心一点,不要摔下去。”
“好烦,给我换回平时的语气!”
长蛇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跳起,过多的重量让云彩慢慢向下方沉去。然而只有最先来的两人进了阁楼,剩下的人们则需面对高高垒砌的酒罐战壕。
两人一路登楼,经过扶着墙壁干呕的副会长,眼熟的小晴和猫头鹰学长。而楼顶仅有一个人。那是位气势淩厉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与牛仔裤,红色的长发简单束起,高高的马尾辫如火焰般随风飘扬。她望着两位登楼的新生,没有笑。
“我是叶矜伐,学生会会长。”她说,“自我介绍就不必了,你们为什麽想来学生会?”
“我是最优秀的魔法师,当然要来校内最优秀的组织。”佩尔希卡说。
吕文均还在傻笑:“很多漫画里都有学生会的故事,所以我想试试看。”
叶矜伐坐在小酒桌前,桌上有个巨大的酒罐。她说完一句便倒酒,喝完满满一杯。於是新生们也学着她的样子,说完话後以满杯的美酒相送。
“自我证明和寻欢作乐,典型的无用想法。”叶矜伐说,“你们并不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因此朝着模糊而朦胧的幻象迈步。倘若目标清晰,比起过程就会更注重“效率’。不会在意与他人的胜负,而是把精力倾注在自己的功业上。”
“一个下午足以1/10本最初级的原典,10个下午就是一个崭新的术式。你们已经丢掉了一成成果,不见得要将剩下的九成也在未来丢弃。”
“真是无趣的想法。”吕文均说,“人生只有变强与进步吗?”
“正因人生漫长,才不应留念区区当下的享乐。学校不过是旅途中的驿站,结识之人见证之事在当下的此刻似乎重要,可十余年後不过是往日记忆中模因的杂音。
皆因学生时代结束过後,挑战与困境便会如洪水般袭来。人人均在名为生活的苦境中挣紮,而无有从前享乐的无忧。地理上的距离会使友谊淡化,现实中的压力令乐趣不存,此时能帮助自己的唯有力量与知识。”
学生会长以冷漠的劝告做结:“意识到这点之後,回首往日时想起的就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未曾发奋努力的懊悔。”
这沉重直白的开场白,使得酒桌上的气氛变得如石块般僵硬。那种不由分说的自信与气势足以压倒大多数学生,使其在磐石般的空气下蜷曲伏地哀叫遁走。然而酒桌对面的两人一如寻常,吕文均闻言思索着什麽,佩尔希卡似笑非笑。
“你有与常人不同的正确的视野。”佩尔希卡说,“然而正确的不一定是对的,因为理论上的最优解不考虑自我与心。那是因视野错位而显得笔直的崎岖道路,若随错觉向前便会将自我挤压,削减,变得如机械般浅薄。”
“假设出严苛的未来,以此替代当下的现实,那麽无论何时都会活成郁郁真欢的败者样貌。我不需要这等苛求的设想与机械般的正确,因为我知晓适合自己的人生。即使离开学院,前往新的秘境,我也必定会度过令自己满意的时光。”
她握着酒杯,自信地说道:“因此,以盲目苦修求来的九成不要也罢,我自己的魔法,足以将那种力量吹飞到天涯海角!”
叶矜伐与她碰杯,浅浅一笑。
“你将与己不合的视角视为气势汹汹的暴论,这是过度的自信,却也带给了你独特的判断力。”她望向吕文均,“你又如何?我看得出来,你在心里认同我的看法。”
效率+时间=进步,吕文均对这样的成功公式深有了解,他曾经以身体力行践行此等理念。天分的不足就用勤奋补足,将他人玩乐的时间用在学习上,努力攀爬书山卷海,梦想着成功後的美好时光,却因突如其来的车祸撞醒了三年酝酿的梦。
所谓诸行无常,所谓命运弄人,虽不至於因一次意外唾弃过往的人生,但经历诸多事後自然会产生全新的看法。他用指尖举起酒杯,使其如陀螺般旋转。他看着旋涡般回旋的酒液。
“既然主张效率主义,就来说说享受生活的效率如何?”
叶矜伐挑眉:“享乐也有效率一说?”
“在我看来,大学时代是享受人生的最佳时刻。喜好在此时已基本定型,思维还未被外界社会腐蚀成无趣的模样,拥有时间、想象力、健康的身体以及志趣相投的友人,这是多少成年人梦寐以求的时间。”吕文均侃侃而谈,“人生漫长,然而青春苦短!”
“喜欢的作品,热衷的兴趣,许多年後谈起的话题往往总是学生时代接触的事物,因为那代表着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仅在这时才能尽可能多的接触,做出意想不到的嚐试,因为自己还拥有不局限於效率与利益的心。”
他咕嘟咕嘟地喝着美酒,眉飞色舞:“正如会长所言,人是会变的。即使自己能将这份心境保留到毕业之後,周围也难有一起犯傻的同伴了,因为那时大家的心大都被效率主义占据。这不是庸俗的腐化,而是在客观现实的环境中生存的必然啊!那麽又何必急着走出长夜,既然身处不可思议的国度,正该尽情欢庆青春年华!”
他主动倾身,与会长碰杯。会长接了他的敬酒,随之饮尽。
“你热爱幻想,是因为你太过清楚现实。”叶矜伐说,“我必须承认你们的优秀,然而需谢绝你们的加入,因为我不想接受与己不合之人。”
“你会接受的。”佩尔希卡说,“你不也是一样的人吗?”
“一路以来嚐过的所有的酒中,都混入了真心酒成分。这是为了让大家坦诚相待,找到与自己真心投缘的社团吧。”吕文均笑,“能想出这等花招的会长,怎麽会是无趣的家夥呢?”
叶矜伐放下酒杯,低声发笑。
“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真棒啊,如果我在一年级时能有你们这样的心境,说不定我当时会赢的。”“果然是会长输了?”
“一味苦行的人赢不过享受生活的人,这是何等荒唐的世道呢!”叶矜伐趴在桌上,“明天,来学生会室报道吧。”
新人们喝完杯中酒,兴奋地碰杯庆贺。而叶矜伐将头埋在臂弯里,却在酒意中睡着了。
云彩在此时落地,晃晃悠悠地落下。看热闹的人们仰头,看清了阁楼中的场面。大家纷纷拍手,欢呼。“新人们获胜了!”“连那个会长都被喝倒了!”“了不起!!”
於是众多的魔法师们举起阁楼,抬起这座数十倍之大的轿子。他们抬着小楼在校园中奔走,将拚酒比赛的胜负广而告之。因此又出现了新的比试,新比试的胜利者又得到全新的赞美。
这个夜晚,年轻的魔法师们借酒欢腾。
“喝得好像……有点多了……”吕文均说,“我的酒品还行吧?”
佩尔希卡狠狠戳了他一下:“完全不行,烂醉鬼!”
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因为就连学长们也回去了。星光照亮了两个人的影子,佩尔希卡正拖着烂泥般的友人前行,因为其烂醉如泥的双腿全然抬不起来了。
神酒会让人的心陷入沉醉,而心醉会覆盖身体的醉,因而饮用神酒以後,再多凡酒都是无害的享受。然而肉体会在心灵的醉意中超常发挥,以至於不知不觉地用尽体力。语言迟缓,行动缓慢,那在外人看来,与寻常的醉鬼就是一模一样的。
“总之……我们都成功加入学生会了!”吕文均笑嘻嘻的,“多好啊,之後又能一起吵架了。”“你所谓“好’的标准真是令人迷惑。”佩尔希卡没好气地说。
“我喜欢这样和你一起吵吵嚷嚷的生活……虽然非常想胜过你,又不想和你拉开遥远的距离……”佩尔希卡烦躁地揉着头发,狠狠咬牙:“借酒意说奇怪的话是失礼的行为!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生气了!”
“好,好……”
吕文均闭上嘴巴,安静了一阵。星光令竹林披上柔和的光晕,水镜庭马上就要到了。
“会长说。”他又开口了,“毕业之後,学院里的生活总是会淡化……投身於新生活的人们,总是会忘却彼此……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不想那样。”吕文均昏昏沉沉地说,“在这里度过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算过了多久,我也不想忘却……而你呢?我能在你的记忆中存留多久?五年後,十年後?”
“而後终将淡去……成为名为“过往’的残响……”
他靠在女孩的身旁,忽然因醉酒而变得消沉了。仿佛自那欢腾的气氛中脱离後,便如先知般看到了久远的未来,看到了有朝一日变得无趣而庸俗的自己。
佩尔希卡沉沉叹息,她一把抓住那张烂醉的脸,强迫他转过目光注视自己。
“我是神的女儿,不会忘记自己经历的任何事情。再说……”
她的眼瞳像是澄澈的蓝宝石。
“像你这样莫名其妙的怪人,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吕文均惊愕地沉默着,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带着慵懒的笑容。
“谢谢你,佩尔希卡小姐。”他温和地说,“明天见。”
他慢慢步入丛林,隐去不见。兽女巫们的面具从黑暗中浮现,围绕着面色微红的魔女。
“说什麽不会忘记啊,卑鄙的家夥。”她气鼓鼓地说道,“醉成这个样子,无论说了什麽话明天都会全部忘光的。结果不还是只有我记得!”
兽女巫们回馈以舞动般的肢体动作,她瞪了它们一眼,愤愤道:“想想就来气!真是的!我为什麽还要特意开导这种人啊,真是多此一举!”
她转身离开竹林,兽女巫们无声发笑。
它们都知道这份多此一举的缘由,因为佩尔希卡的大衣内兜还存着个宝石般的酒瓶。
那是某人特意为她留的半瓶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