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台之上,风雪稍歇。
白袍守陵人首领那句“冰封神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强撑着试炼后的疲惫,看向首领所指的方向——那座在云雾与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神女峰最为巍峨的主峰。峰体如利剑直插苍穹,上半部分完全被亘古不化的冰雪覆盖,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如同巨兽冰冷的獠牙。
“冰封神殿……在那上面?”王大锤仰着头,倒吸一口凉气,牵扯到肋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这他妈……怎么上去?飞上去啊?”
苏婉也面露难色,她高原反应虽缓,但攀登如此险峻冰峰,体力仍是大问题。
扎西拄着木杖,独眼凝视主峰,缓缓道:“有路。古老的‘天梯’,只有守山人知道。”
白袍首领没有回答王大锤的疑问,他转向陈默,冰杖指向冰台一侧看似绝壁的冰崖:“试炼已过,信物为证。是否前往神殿,由你自决。但需告知:神殿乃禁地核心,亦是‘归寂之谷’力量源头之一,内蕴寒气,非凡躯可久持。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神殿内外,杀阵更甚冰谷百倍。无信物指引,或心怀不轨,入者瞬息化为冰粉。”
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如同被针扎。他看了一眼手中依旧散发着柔和月华的玉琮,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的同伴。没有退路。无论是寻找祖父线索,还是解开九大绝地之谜,这“冰封神殿”都是必须踏足之地。
“请带路。”陈默声音沙哑,却坚定。
白袍首领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冰崖。他手中冰杖在看似平滑如镜的冰壁上,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和角度,连续轻点了七下。每一下,杖尖与冰壁接触点都泛起一圈微弱的冰蓝涟漪,转瞬即逝。
“喀啦……喀啦……”
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从冰壁内部传来,紧接着,一片约三丈宽、表面布满复杂冰蚀纹路的冰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上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冰阶甬道。甬道内壁光滑如打磨,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冷光,深不见底,蜿蜒向上,直通主峰腹地。一股比外界精纯、寒冷十倍的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甬道深处缓缓涌出。
王大锤打了个寒颤,骂了句:“操,这鬼地方。”
“跟紧。踏错一步,神仙难救。”白袍首领冷冷说罢,率先步入甬道。他的身影很快被幽蓝的冷光吞没。
陈默示意王大锤和苏婉跟上,自己与扎西殿后。四名白袍守陵人则无声地散开,两名在前引路,两名断后,将陈默四人“护”在中间。
冰阶陡峭,近乎垂直。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冰冷刺骨的寒气透过衣物,直往骨髓里钻。苏婉很快嘴唇发紫,王大锤额头上冷汗与冰碴混在一起。陈默运转体内微薄的地气,勉强抵御,同时以“心眼”感知周围。他发现这甬道并非简单的通道,内壁那些冰蚀纹路隐隐构成某种疏导能量的阵法,将外界狂暴的风雪寒气引入、提纯、再导向下方深处。而甬道本身,竟隐隐与他腰间玉琮散发的波动共鸣,形成一个微弱的、排斥其他杂乱气场的“洁净”区域。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不再是幽蓝冷光,而是一种更为纯净、仿佛由冰晶本身散发的乳白光晕。
钻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陈默怔住了。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掏空了主峰山腹形成的天然冰穹之下。穹顶高达百丈,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万年玄冰,乳白色的光晕正是从冰穹各处均匀散发出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却毫无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肃穆与寒冷。
而在冰穹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巨大冰块砌成的宫殿。
宫殿风格古朴雄浑,没有飞檐斗拱,只有简洁有力的线条和巨大的冰柱冰墙。它大约有普通城楼那么高,一半嵌在山体岩壁之中,一半裸露在冰穹空间内。整座宫殿浑然一体,仿佛是从亘古冰川中直接雕琢而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甲,反射着乳白光晕,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神圣的威严。
“这就是……冰封神殿。”苏婉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撼,作为一名考古学者,眼前这超越时代的冰建筑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王大锤张大了嘴,半天才蹦出一句:“我的个亲娘……这得花多少电费才能冻住这么大个儿……”
扎西则默默低下头,以手抚胸,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
白袍首领在宫殿巨大的冰门前停下。冰门高达五丈,紧闭着,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或明显的缝隙,只在门扉中央左右对称的位置,有两个向内凹陷的、形状奇特的凹槽。
陈默走上前。那两个凹槽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与他怀中玉琮的截面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倍。
他没有犹豫,取出玉琮。玉琮离开身体的瞬间,便开始微微震颤,表面的月华光辉变得明亮,与宫殿散发出的冰冷光晕产生共鸣,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晶碰撞的清鸣。
陈默双手托着玉琮,将其缓缓嵌入左侧的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玉琮嵌入的刹那,整座冰封神殿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低沉悠长的“嗡——”声。紧接着,右侧那个空着的凹槽内,冰晶自行凝聚、塑形,短短数息之间,竟凝成了一枚与陈默手中玉琮形状、大小、纹路完全一致的“冰琮”!
两枚玉琮,一温润,一冰寒,同时光芒大盛!
“轰隆隆——”
沉重无比的冰门,在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中,缓缓向内打开。门缝中涌出的,是比外界浓郁十倍、几乎凝成实质的白色寒雾。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要被冻结。
白袍首领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默:“神殿已开。信物归你,试炼者。记住,神殿之内,寒气蚀骨,更藏杀机。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你渴望的,或许带来毁灭。”
陈默收回变得冰凉的玉琮,那枚冰凝的“冰琮”也随之化为齑粉消散。他朝白袍首领点了点头,率先迈入了神殿大门。王大锤、苏婉、扎西紧随其后。
殿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宝藏。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极致的空旷与肃穆。
神殿内部空间极大,支撑穹顶的是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冰柱,冰柱表面天然形成山川河流般的纹路。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冰穹的乳白光晕,让人产生一种凌空而立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的寒雾虽然稀薄了一些,但温度低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神殿中央。
那里没有宝座,没有祭坛,只有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寒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凝固的黑色水晶。寒潭上方约三丈处,悬浮着一具完全由透明玄冰雕琢而成的棺椁。
棺椁长约八尺,宽三尺,通体晶莹,隐约可见内部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一层厚厚的、不断有细微冰晶生灭的寒霜覆盖,看不清具体样貌。棺椁没有任何绳索或支架托举,就那样静静地、违反常理地悬浮在漆黑寒潭之上,缓缓自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
“棺椁……悬浮?”王大锤瞪大了眼睛,“这什么原理?磁悬浮?”
苏婉的脸色却在看清那格局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抓住陈默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陈默!别过去!这是……这是‘寒潭葬龙’!”
“寒潭葬龙?”陈默心头一凛,他从未听过这个名称,但苏婉语气中的恐惧做不了假。
“古籍零星记载,上古有秘葬之法,选极寒水眼,铸玄冰为棺,悬于寒潭之上,借水眼阴寒之气滋养棺中之物,亦将其永世镇封于此!”苏婉语速极快,带着学者的急促,“此格局凶险至极!那黑潭是万年寒气凝结的‘真水’,触之即化为冰雕!上方冰棺借潭力悬浮,看似静谧,实则与下方寒潭气机相连,形成一个极其脆弱又极其恐怖的平衡!一旦有外力——哪怕只是呼吸气流稍强——打破平衡,寒潭真水倒卷,冰棺坠落,或是棺中之物被惊醒……整座神殿,瞬间就会化为绝对零度的死亡冰狱!我们谁都跑不掉!”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静静悬浮的冰棺,在陈默等人踏入殿内、带来微弱气流扰动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漆黑如墨的寒潭水面,也随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一股比之前所有寒冷加起来都要恐怖亿万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意”,随着那微不可查的晃动,从潭水与冰棺之间弥漫开来。
陈默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神殿内,死寂无声。只有那具悬浮的冰棺,在寒潭之上,带着亘古的冰冷与未知的恐怖,缓缓自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