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
风铃晃动不休，悦耳之声悠悠回荡。
於门扉後方，两道人影轮廓逐渐展现。
为首者。
身着布衣，皮肤黝黑，面带温和笑容。
单从外表来看，像个乡村随处可见的农夫。
全然看不出一个曾经毁灭过无数世界的强者，应该有的模样。
在其後方，
则是脸色苍白，身穿礼服的青年。
其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血肉天尊身後。
身体表面泛着的，则是象徵着没什麽威胁性的翠绿光泽。
只看一眼。
陈洛便不再关注，将视线重新落在黝黑汉子身上。
轰轰——
狂风於耳边咆哮不休。
周边雾海剧烈翻涌，狂暴程度远超侯建功等人离开前。
哢哢——
异常之地，颤动愈发强劲。
位於陈洛脚下。
深不见底的裂纹於地表持续蔓延、扩散，吞噬着那些散落的建筑残骸。
对方什麽都没做。
其只是一步步地，朝空间通道走来。
便令本就愈发缩小的镜面，呈现着高度不稳定的闪烁和扭曲现象。
更令周遭的异常之地摇摇欲坠，似下一秒便要崩塌。
显然。
能做到这一点，只有身为灰席之二的血肉天尊。
「小友，可愿意聊聊？」
最终。
血肉天尊的脚步，停在距离通道三米处。
这个距离，似乎就是极限。
再进一步，恐怕对方身上过於鲜明强大的规则之力，便会将通道彻底摧毁，再无交流的可能。
「...」
陈洛保持沉默，并未回应，只冷眼观察着对方。
在他的视野里。
那位镜面後方，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黝黑汉子，体表正散发着象徵强烈威胁，本能令人感到心悸的浓郁黄光。
这种级别的威胁。
意味着现在的他，战胜血肉天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保命。
想到这里。
陈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则暗自凛然。
他没有再继续靠近空间通道，而是停留在百米开外。
视线，则分别掠过血肉天尊和礼服青年头顶。
在那里，正有两团象徵着力量的词条雾气，静静悬浮。
【II-352】
从血肉天尊截至目前的表现来看。
陈洛本以为，其持有的词条应当是血肉或者虫群之类的玩意。
但映入眼帘的词条名称，却十分奇怪。
这还是陈洛第一次遇见，并非以他能辨别的联邦文字，而是以英文加数字的形式出现的词条。
【黑剑】
至於後面的礼服青年。
虽是联邦文字，但从名字来看，依旧有些难以捉摸。
陈洛很想将两个词条，全数复制过来。
但很可惜，
先不说敌人大概率不会和他面对面洽谈两小时。
单从空间通道逐渐缩减的速度来看，撑死不过两三分钟，便会彻底闭合。
想要复制词条，只能今後再寻其他机会。
好在手腕处，圆环正持续加速运转，复制着血肉天尊的信息。
只要能顺利复制。
陈洛便能尝试将其模拟出来，通过实战来观测其能力。
「小友无需如此戒备。」
「你实力不俗，足以位列灰席。」
「我同此界、同你并无仇怨，不过是顺应职责行事。」
「聊聊，又有何妨？」
血肉天尊盘腿而坐，抬手邀请陈洛靠近。
「你要招揽我进灰席？」
陈洛眉头微微上挑。
但面对血肉天尊的邀请，他丝毫没有靠近的打算。
「非也。」
「是想谈一笔交易。」
血肉天尊嗬嗬一笑，缓声开口。
闻言。
陈洛并未急於回应或拒绝，而是静静等待下文。
倒不是说，他真信了血肉天尊的鬼话。
单纯是想看看对方嘴里，能放出什麽屁来。
毕竟。
先不说所谓【职责所在】这种言论，一听就是在放屁。
即便血肉天尊入侵现世，真是因为作为灰席的职责，没有半点个人诉求。
他不信计划接连失利，手底下还死了两个人这种事情，不会给对方的工作造成困扰。
唯一能让血肉天尊，在这时候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
只有一个可能性。
其接下来要和自己交谈的事情，相较於这次行动的失利，能为其带来更大的利益。
「我可暂缓入侵此界。」
血肉天尊倒是丝毫不恼，只摇头失笑，说出自己的条件。
话只有一句，但份量足以引起陈洛的注意。
毕竟。
不单单是他，包括他所在的整个现实。
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多久？」
陈洛沉声追问。
「我尚且还在灰席，便不会有人再对你们动手。」
血肉天尊两只眼睛微微眯起，难辨其中情绪。
闻言。
陈洛目色一动。
他想起先前和陆老交谈时，其曾经提起过一个猜测。
一个并没有实际证据，但反抗军认为大概率为事实的猜测。
灰席，作为入侵势力的先锋军。
他们入侵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目的，是为了获取世界本源之力。
其中绝大部分，需要上交。
剩余的部分，则由灰席众人分食之。
席位越是靠前，所能得到的份额便越大。
因此，
可以说灰席八人间，彼此算是竞争关系。
只不过後五席的实力，无法同前三席相提并论，只能各自选边站。
真正相互竞争的，还是前三席。
而血肉天尊作为灰席之二，占据的份额本就只在首席之下。
加上其所说的【我尚且还在灰席】这句话。
血肉天尊在看到自己实力後，选择出面洽谈的理由，便清晰可见。
要麽突破在即，欠缺助力。
要麽急於突破，试图另寻他路。
但不论是哪种可能性，无非就是需要自己这个灰席之外的人，提供什麽，或者做些什麽，来帮助其加快突破进程。
否则难以解释，对方为什麽肯做出，愿意给予现实世界时间的条件。
「什麽叫你还在灰席？」
脑海中，虽是思绪急转。
但陈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进一步追问，尝试获取更多情报。
「小友若有不解，可以直接了当些，无需试探。」
「我不介意为你答疑解惑。」
「只是...需得注意时间。」
血肉天尊嗬嗬一笑，视线顺势落向通道边缘。
双方交谈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空间通道便缩水三分之一。
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不多了。
「那就说说你交易的目的。」
见此。
陈洛亦是懒得再搞些弯弯绕绕的，选择直接甩下一句话。
「我在位灰席数百年，自是渴望更进一步。」
「首席晋升在即，其位将空。」
「若小友愿意助我登上首席之位，我自可庇护此界片刻。」
血肉天尊亦算得上爽快，将自身目的悉数说来。
只是究竟是真是假，便只有其自己知道。
「至於我晋升之後...」
说到这里。
血肉天尊笑而不语。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不是什麽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人为战友的交易。
无非是双方各取所需，各自拿点好处。
待血肉天尊晋升到更高境界，现世的人还是得跟灰席打生打死。
区别只在於，或早或晚。
「具体的内容。」
面具之下。
陈洛瞳孔微动，未置可否。
他只再度追问，尝试获取血肉天尊未提及的内容。
「神师，想来小友有所耳闻。」
血肉天尊提及灰席之三，但并未过多介绍，显然是猜到反抗军必然会将灰席相关的资料全数告知。
「我二人争夺首席之位，而今难分伯仲。」
「论实力，我要胜他些许。」
「论势力，他要强我些许。」
「而小友实力了得，精进神速，想来对付依附神师的那两三人，不在话下。」
「如此，自当由我坐上首席之位。」
嗡嗡——
陈洛耳边，白虫振翅的声音，再度拔高。
他侧目一看。
不远处。
由密密麻麻的白虫构成，直径一米左右的球状物，正朝他缓慢靠近。
过程中，白虫彼此相互融合，凝练。
待到陈洛面前时，便形成一颗栩栩如生的头颅。
谢贺安。
这颗老人头面无表情地，悬浮在陈洛身前，内里隐隐发出振翅嗡鸣。
其嘴巴一张。
数道指甲盖大小的白雾，便从中飞出，落在陈洛肩头。
陈洛略微感知其气息。
只觉得这些白雾，像极了反抗军一众魂体持有的密钥。
具备和本源之力相同的结构，但在细微特徵上又有明显不同。
难以确定是全新的密钥，还是另作他用的事物。
「时间紧迫，难以解释详尽，还望小友担待。」
「但你的盟友们，对此并不陌生。」
「便由他们为你解惑罢。」
一番交谈下来。
空间通道，只剩下不到半米直径，眼看着马上便要彻底关闭。
当陈洛再次投落视线时，甚至看不清血肉天尊的表情，只能听到其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扭曲的镜面传来。
「入侵此界之事，由我全权负责。」
「为表诚意，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会暂缓灌输灵气。」
「我相信小友，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唰唰——
血肉天尊话音落下，空间通道彻底关闭。
原本悬浮於空间通道周边，持续流转的实质化白光，在牵引下逐渐汇入手腕处的圆环。
颤动不休，环境暴动的异常之地，刹那间归於沉寂，只剩成片废墟，林木残骸於地表堆积。
於周边悬停，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白虫，似同时失去能量供应，躯体开始急剧萎缩，朝下方跌落。
简单观察四周。
陈洛收回视线，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向肩头处悬停的白雾。
他和血肉天尊的谈话，持续的时间并不算久。
单从表象来看，对方倒称得上开诚布公，言之有物。
但说实话。
陈洛半句不信，只当其在放屁。
血肉天尊，会不会一坐上首席，立马就对现世发动全面进攻，掠夺本源助自身进一步突破。
现世一方，会不会趁着这次交易，故意制衡神师和血肉天尊二人，让他们狗咬狗，好让自身获得更多的喘息时间。
这种种可能性，本该是作为一场交易的双方，最先确定的事。
但有意思的是，
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血肉天尊，还是陈洛。
谁都没有主动提及过，关於如何确保双方信誉一事。
因为陈洛相信。
不论是他，还是血肉天尊。
双方只要一有机会，都会毫不留情地给对方捅刀子。
而且能一次性捅死，就绝不会给对面留一口气。
因此。
随着空间通道关闭。
陈洛并未在所谓的交易内容上，过多琢磨。
他思索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血肉天尊离开时，为何如此笃定，他一定会进行这笔交易。
至少从目前来看。
血肉天尊俨然就是一副拿现世、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
或许...
是这笔所谓的交易中，仍旧还有自己尚未知晓的好处。
而对方，或许正是断定他或者现世，无法抗拒其中的好处。
这才显得如此笃定。
「医疗小组确认黑袍人所在，正在前往。」
「所有人小队听令，优先进行安全隐患排查，不要放过任何一片区域。」
「科研小组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参与搜集。」
听着自远处传来的，来自於人类和军事设备的嘈杂声音。
陈洛暂且收起思绪，将注意力放在四周。
异常之地，已然彻底消散。
「医疗小组不用过来，我没事。」
「侯局长，指挥所集合。」
拿出先前山峰倒塌时，揣进兜里的对讲机。
陈洛叫停了正沿着废墟间的缝隙，朝着他所在方向小跑而来的医疗小组。
他眺望远处，眼见侯建功和一众魂体，距离指挥所的位置并不远。
唰——
身形，化作黑箭掠过夜空。
瞬息间，便跨越数公里的距离，抵达士兵奔走不休的军事阵地间。
踏！
陈洛朝着指挥所走去。
周边的士兵们，在途径他附近时。
皆会停下脚步，朝他笔直敬礼。
今晚的伤亡数，为零。
唯一算得上危险的，便是异常之地暴乱时，於周边引发的地震。
大部分士兵，虽没有深入异常之地内进行作战。
但他们深知，能有这样的结果，皆因黑袍人在场。
或许後面，还有着大量的善後工作需要进行。
但此时此刻，并不妨碍他们表达自身敬意。
「...」
相较於恐惧自己的人。
陈洛应对尊敬自己的人，经验反而要少一些。
面对一个个驻足敬礼的士兵，他便只能一一点头回应。
导致原本几步便能走到的指挥所，硬是走了半分钟。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