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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实情

    太极殿外的暮钟缓缓荡开,阶前百官次第散去。

    辰韩使团的众人由礼官引着,往城南的国宾驿馆安置。天子赐下酒食,又传谕,三日后设合宴慰劳远来使者。一应都是天朝对待藩属亡国使臣的常礼,席间只叙跋涉辛苦,绝不谈及海东战事。

    驿馆内外排布着羽林郎值守,名为护卫,实为察看动静。使团可以自由在馆内走动,若要出城,则必须先行报备。那名随同使团一道自临淄赶来的齐地幕府从事,没有跟着辰韩的贵人同住一院,被单独安置在驿馆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房舍。他行事本分,白日不出房门,只静静整理随身带来的简牍,仿佛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随员。

    天色完全沉落,宫城的铜灯次第点亮。一名内侍,没有带仪仗,只乘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悄悄来到驿馆。内侍寻到那名从事的居所,口传天子口谕,召他即刻入禁中偏殿奏对。

    从事不敢耽搁,整肃衣冠,随着内侍穿行长长的宫道。石板路上寒气浸足,沿途廊下卫兵肃立,没有人多言语。

    偏殿没有百官朝会时的森严气象,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焰摇曳。赵括屏退了所有侍从,殿内只有君臣二人。

    天子斜倚在一张铺了蒲席的木榻上,面前案上堆着几卷刚从太极殿搬来的文书。他没有绕弯,目光落在这名齐地官吏身上。

    “齐地沿海近日情形,你据实说来。”

    从事伏身叩拜,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

    “臣,不敢妄言。凡臣所说,皆齐地郡县、海防官吏递上来的呈报,不敢自作臆断。”

    赵括问:“辰韩使者说,田氏裹挟倭岛诸部,又联合马韩,拥兵数十万,旦夕间便会渡海寇掠齐地。依你们齐地探报,实情如何?”

    从事抬起头,神色恭谨,语气平稳,没有一丝夸张。

    “启禀陛下。依我方派往近海的斥候、还有侥幸自辰韩旧地逃归的商人所言,田氏本部,原是当年自齐地出海的两万余众。这些人熟悉中原战法,懂得冶铁造船。到九州岛之后,收服不少当地部落,又与马韩缔结盟约,攻破辰韩。各方加起来,可动员的人丁确有十余万。

    只是跨海运兵,难处极大。大船难得,粮秣难继。以齐地诸将判断,眼下他们并无大举进攻齐地的能力。辰韩亡国在即,一心盼天朝出兵,难免将敌情说得更重几分,望陛下明察。”

    赵括指尖轻轻叩击案沿。

    这个回答,和他心中预先的猜测相合。他本就不信几十万大军转瞬就能杀到齐地海岸。

    “既然不会即刻来攻,那齐地近来频频上书,请求严加戒备,又是为何?”

    “难处不在眼前的刀兵,在海路进退两难。”从事声调不变,一句一点,不多延展,“若是放开旧有的海贸航路,商船驶向东海,十船之中常有两三艘遭劫掠。船上的铁器、粮食、布帛、工匠,尽数落入田氏之手。年年通商,便是年年资敌。

    若是永久封禁海路,便可以止住资敌。可齐地生计大半仰仗大海。沿海成千上万渔民,只能在近岸浅滩捕鱼,所得寥寥。船坞里大批海船无处可用,日久朽坏。各大商行囤下的货物无法外运,本钱耗损。依附商行讨生活的脚夫、水手、小贩,渐渐没有营生。

    近几月,胶州、琅琊两郡,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打造小船,违禁出海走私。官府虽屡加缉拿,终究防不胜防。沿海商户颇有怨言,流言一天天多起来。”

    话说到这里,从事便闭口。

    他没有说应当如何处置,没有请求朝廷调拨战船粮草,更没有请天子下旨远征海东。他只把已经发生的事实摆出来。末了补了一句。

    “此皆各地官吏逐月上报之事。来日会演化成何等局面,臣愚昧,不敢妄测。”

    “你退下吧。”

    从事再行大礼,躬身退出偏殿,仍旧由那名内侍送回驿馆。

    殿内只剩下赵括一人。

    他伸手拉过旁边一个木匣。匣中存放的,是派驻齐地的监察御史绕过临淄、直接送到邯郸的密报,一卷一卷,全是削好的简牍。这些密报,尽是细碎、寻常的记录:某月某日,琅琊港停靠商船较往年同期少七成;某月某日,某大船匠户向官府陈情,船坞停工,匠户无饷;某月某日,海边乡野流民略有增加;

    一桩桩,一件件,和方才那名从事所言完全吻合。

    赵括把简牍一卷一卷重新放回木匣。

    短期之内,的确没有敌兵压境的危险。

    可难题不会自行消散。

    开海,则养寇。禁海,则齐地沿海慢慢凋敝。

    齐地旧族势力盘根错节。田氏本身就是齐地昔日数一数二的大族。倘若沿海豪强长年因为禁海损失巨大,人心浮动。田氏不必派遣一兵一卒,只消遣细作渡海,许诺通商的好处,暗中往来勾连。

    不必明目张胆的反叛,只要私相交通,海东势力就能一点点把手伸进天汉的疆土。

    到那一日,祸患就不是隔着一片大海,而是生在帝国腹侧的藩地之内。

    拖延越久,海东那个海外王国越是根深蒂固,将来要根除,代价便会成倍暴涨。

    这桩事,已经不是齐地一藩可以自行了结的。它关乎整个东方沿海长久的安危,是必须由中枢定夺的国策。

    赵括起身,走到殿门。夜风穿过廊柱,吹得灯焰一阵摇晃。

    他唤来值守的尚书郎。

    “传朕诏令。明日早朝,召三公九卿,集议东海方略。”

    诏令连夜自宫城发出,一道一道送往各府。

    夜色笼罩邯郸,公卿府邸之间,消息无声地传开。很多官员起初不以为意,以为不过岛夷自相攻伐,不值得天朝劳师动众。少数阅历更深的老臣,却隐约觉察,一场搅动整个东方海疆的重大抉择,已经摆到了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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