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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三路皆死

    上下障的晚风裹着秋日寒气穿城而过,扫过冰冷石墙,吹动城头松弛的旗帜。

    整座隘口城池看着安稳如常。士卒轮值巡岗,弩手静伏垛口,营区炊烟按时升起,晨昏号声始终未断。无人知晓,幕府深处,一纸密报已经落下,悄然宣判了整支守军的命运。

    这是斥候冒死穿透山林传回的实讯。

    王险城派出的大规模粮队,载着数百车粟米、数千护卫西行入谷,途中遭遇辽胡大股骑队伏击。河谷所有要道尽数被锁,护粮民壮仓促接战,转瞬溃散,整队粮草悉数焚毁,没有一粒粟米送入上下障。

    至此,隘口两万守军仅存的外部粮道,彻底断绝。

    裨将军端坐案前,指尖抵着冰凉木牍,面色沉静,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当即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今日讯息,仅限幕府核心知晓。”

    “所有涉事斥候、传信兵,一律封口禁言,不得外泄半字。”

    军令层层落地,幕府彻底封锁。帐内仅留四名贴身校尉,皆是全程跟随戍守、参与战事的核心将佐。几人环立左右,望着案上密报,无人出声,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发紧。

    众人皆知战局已然生变。

    关外态势一目了然。正面五万汉军精锐步卒列阵固守,军械齐备、壁垒森严,却始终没有大举攻城的动静。往日里往来哨探、游走袭扰的辽胡骑队,更是近乎全数消失在视野之中。

    汉军的意图,已然暴露无遗。

    他们根本不愿硬啃上下障的坚城险隘,不愿付出攻坚血战的惨重伤亡,转而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残忍的打法。

    汉军步军正面锁死隘口,牢牢压住城内主力,杜绝大规模突围可能。数万辽胡轻骑尽数迂回敌后,铺散整片浿水河谷,彻底切断所有补给通道、断绝一切外部外援。

    “汉军意在困杀,而非歼敌。”

    裨将一语道破全局要害,帐内四名校尉闻声,身躯齐齐一震。

    “他们不愿以士卒性命填我石城沟壑,便以山河为笼、粮草为刃。无需登城厮杀,只需围困十五日,我军自溃自崩。”

    战局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众人围立帐中,逐条推演求生之路,试图寻得一线转机,可细细推演之下,所有看似可行的出路,尽数是绝路。

    第一条路,遣使奔赴王险城,恳请朝廷再度发粮,出动禁军主力打通河谷粮道。

    一名校尉眼底尚存最后一丝希冀,拱手开口:“将军,粮道虽遭截断,尚未彻底封死。可遣精锐斥候突围赴都,禀明王险城粮队尽毁、隘口粮竭之危,恳请王城禁军出援,重开粮路,接续我军坚守之力。”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摇头否决,语气满是苦涩与清醒。

    “王城禁军是国都最后底牌,向来不轻动、不外派。庙堂早将我隘口守军视作迟滞敌军的消耗之师,绝不会为一支注定耗竭的残兵,倾尽国都精锐,深入深山险谷,与机动性冠绝天下的辽胡骑队死战。”

    “除此之外,整片河谷已被胡骑密布封锁,信使往返耗时数日。我军仅剩十五日存粮,根本耗不起廷议拉扯。不等王城诏令落地,我军早已粮尽崩盘。”

    求援一策,看似合规合矩、名正言顺,实则只是徒劳拖延,终究是坐以待毙。

    第二条路,恪守王命,原地死守,硬撑满三十日坚守期限。

    这是最合君臣道义、无可指摘的选择,却也是最彻底的全军死局。

    裨将军缓缓开口,道破这一路的最终结局:“死守,便是全员陪葬。”

    “十五日之后,仓廪粮空,全军饥寒无依。无需汉军攻城,军心必先溃散,逃兵四起、营中生乱是必然之势。两万将士,要么饿毙隘城,要么溃散山野。”

    “我奉王命坚守三十日,如今连半数时日都无法撑满。即便我力战至最后一刻,隘口失守,依旧是守土不力的重罪。城破军覆,麾下将士白白陪葬,我宗族亦难逃连坐追责。”

    死守守的是忠名,换不来生机、换不来宽恕,最终只落得一场毫无意义的全军覆灭。

    第三条路,趁粮草尚足、军心未溃,分兵断后,主力连夜突围南撤,退回王险城。

    这是众人此前暗自斟酌、唯一有望保全部分士卒的路子,可结合当下战局推演,依旧是无解的双重死局。

    一名常年戍守山道的校尉沉声剖析利害:“若要主力成功撤离,必先留重兵死守隘口断后。正面五万汉军枕戈待旦,若无万人死士牵制阻拦,大军一旦动身撤离,汉军必然全军压上衔尾追杀,无人能够脱身。”

    “可剩余万余主力南撤,依旧是死路一条。辽胡数万骑兵盘踞河谷群山,来去如风、无处不在。我军皆是徒步步兵,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战马铁骑。山道狭窄崎岖,大军无法结阵御敌,只能拉成狭长纵队,极易被骑队分割穿插、分段截杀,沿途损耗必然惨重,十难存三。”

    裨将军接过话语,字字冰冷,道破最后一层致命死局。

    “即便侥幸有残部逃回王险城,依旧难逃罪责。”

    “王命明诏,令我坚守三十日。如今未满限期,未经朝廷诏令许可,擅自弃隘撤军,便是违令弃土、擅离职守。”

    “普通士卒或可归营待查,我等统军将领必死无疑,宗族必然连坐受罚。

    堂堂正正的忠君守土之路,竟无一条可活。

    幕府大帐彻底陷入死寂,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晃动间,映着一众将佐疲惫、绝望的面容,帐中再无一人发声。

    良久,这片死寂之中,裨将军缓缓抬眼。眼底多年恪守的忠义执念尽数褪去,只剩绝境逼迫之下,冰冷刺骨的决绝。

    三条为国之路尽数断绝,世间便只剩最后一条路。

    一条株连九族、背负千古叛名,却唯一能够破死局、求生路的禁忌之路。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落地,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俱颤。

    “为国皆死。”

    “那便,不为国。”

    四名校尉猛然抬头,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裨将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

    “三路皆绝,我等横竖都是一死。”

    “既无正道可走,不如赌最后一局。”

    “秘遣死士,私联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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